第566章 沈秀英的自白(第4页)
衣裳被血浸透了,脸上也有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问,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我说,十两。他说,那我再去打一头。然后他转身就走。
我拉住他的袖子,说,你的伤还没好。
他说,没事。
我说,你的伤口昨天还在渗血,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换下来的中衣上全是血,你洗了,晾在屋里阴干,你以为我眼瞎?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对我说,下午就回来。你在家等我。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心疼他。心疼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值不值钱,他只知道我要十五两。他不要命地去给我挣。
我娘说,要找对你好的。
我找到了。
还完债那天,我从刘大壮家出来,走在村子的土路上。阳光很好,稻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走在我身后,隔了两步远。
我说不让他陪,他还是来了。
他就是这样,我说我的,他做他的。
他不听我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唱歌。
唱的是我娘教的那首,月亮出来亮堂堂,照着妹妹洗衣裳。我唱了两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重天。我要嫁给你。你娶不娶我?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我怕他不答应。怕他说不行,怕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怕他说他不能耽误我。
他说,娶。
就一个字。
够了。一个字就够了。
成亲那天,周婆给我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一边梳一边念叨,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说,周婆,你怎么哭了?
她说,周婆高兴。高兴也会哭的。
我穿了大红嫁衣,戴了凤冠,盖了红盖头。盖头底下看出去,世界是红的。红的天,红的地,红的人。
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是热的,有汗。原来他也紧张。
他紧张,我就放心了。两个人紧张,比一个人紧张好。
他掀开盖头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
他穿着大红的新郎袍,头发用红带子束着,好看。
比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好看。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没有波澜。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有光的,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他这个人啊,连改姓都要写个文书。写就写吧,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他文书上面写着:
重天愿随妻姓沈。从今日起,我姓沈,名重天。妻的家,就是我的家。妻的姓,就是我的姓。妻的根,就是我的根。
他把文书念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在盖头底下流了满脸。盖头是红的,看不出来。但我的妆肯定花了。
不管了。花了就花了。这辈子就成一次亲,妆花了就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