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阳上亢（第1页）

鲇子的步伐迈得很快，甚至超过了走在前面的苏我虾夷，几只小瓷瓶在鲇子的木头药箱里，随着她的步伐而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被淹没在风雪的咆哮中。

这样的举动是略略有些失礼了的，但苏我虾夷没有太介意这件事，只是也加快了脚步。

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牛车，方才他们在禅房说话的片刻时间内，便有下人换上了满满的新炭，将牛车内烤得热腾腾的，十分干燥。

鲇子上车后并不说话，半敛着眼眸打坐，静静地盯着前方摇摇晃晃的车帘，她神情肃穆，苏我虾夷不敢出声冒犯这位尼师。

鲇子有些说不清楚自己对于苏我马子的想法。

自从那次之后，鲇子总是随身携带一个自制的菖蒲香囊，防止食梦虫的二次来访，她做噩梦的次数也在逐渐减少，但是苏我皇孙的丑恶的丑恶嘴脸她始终记得。

得知苏我马子和苏我皇孙的关系，鲇子无法做到不迁怒于他，哪怕鲇子已经查明了苏我马子与小滨村的惨案并无瓜葛，但是苏我皇孙的狂妄自大和苏我马子的权势滔天是脱不开干系的。

鲇子也有些敬佩苏我马子。

能够明目张胆地杀害皇室成员，还没有受到惩罚的臣子，苏我马子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这个男人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苏我氏推向了权力的最高峰，是真正的枭雄。

鲇子想要见一见他，想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苏我马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牛车又一路艰难地走回了甘坚丘。

鲇子打开了车壁上的木格小窗，从缝隙中向外望去。

苏我氏的豪宅一如鲇子刚刚来到飞鸟城的时候一样，鲇子对着寒风中的宅邸轻声赞叹道：“好漂亮的宅邸。”

冷风让苏我虾夷有些受不住，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是看鲇子在寒风中不为所动，一介女子都能够如此耐寒，他身为男儿却畏冷，实在是失礼。

好在鲇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外面的景色，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

苏我虾夷笑着收下了鲇子的赞赏：“尼师若是喜欢，我们苏我氏愿请尼师在此小住一些时日。天寒地冻的，您在池后尼寺和甘坚丘之间往返也不方便，您意下如何？”

这是想要叫她留下来一直诊治苏我马子的意思，看来他病得不轻。

鲇子看了苏我虾夷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了牛车的行进路线：“就快到了吧？毕竟已经看见了苏我氏的屋檐了。”

“还要一会儿才到。”苏我虾夷也没有指望鲇子能够直接答应下来，毕竟连病人的面都还没见到，提前说上一嘴，也好在之后再提，这样更能顺水推舟一些。

“父亲大人的卧房距离正门有一定的距离，且外面一直在下雪，若是现在就在正门下车，未免有些辛苦。平时我们都是从侧门走的，牛车能够直接驶进去，这样会近一些。”

“原来如此，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鲇子点点头。

侧门宽到足以让牛车轻松驶入，这样的事情鲇子还是第一次见。

牛车又走了一会儿，拐了两个弯，过了侧门，又在庭院内走了一段路，才缓缓停下。

“尼师，这边请。”苏我虾夷先行下车，走在前面，引着鲇子往里走。

这栋豪宅中连廊无数，部分是封闭起来的，又和许多空屋相连，四通八达，能够让主人们在冬日里不必冒着冷风外出行走。

鲇子没有将自己的药箱交给一旁的下人，而是坚持自己提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室内的陈设。

即便是最偏僻的、没有人使用的屋子里也都会放一个满满当当的炭盆，越接近苏我马子的卧房，就越是主人们常走的道路，炭盆的数量也随之增加。

冬日里，温暖是奢侈品。

贫苦人家只能在做饭时靠煮饭的柴火取暖，夜里就一家子挤在一起睡大通铺，这样能暖和些，半抖半熬着，一个冬天也就过去了。富贵些的人家也不能像苏我氏这般点炭，晚上的卧房里有一盆炭火将就将就算数。

鲇子在心下粗略地数了数炭盆的数量，如果这么多的炭盆都是有人看顾，时时换新的话……

乖乖，当真不是个小数目。这还是鲇子能看见的数量，她没有看见的炭盆还不知几何。

苏我虾夷的声音打断了鲇子的沉思：“父亲大人，儿子虾夷带着池后尼寺的善慧尼师前来见您了。”

“进来。”

“尼师，请。”苏我虾夷拉开移门，目光中隐隐有着期盼。

鲇子醒神，颔首示意后走了进去，屋内的下人们看见她的面容都忍不住小声惊呼，视线一直停留在鲇子的身上，鲇子只当是察觉不到，对着苏我马子行了一个佛家礼：“小尼善慧见过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