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第1页)
用的是“奴才”,是内臣对主子的称呼,也是关禧此刻最恰当的身份界定。
郑书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叫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檀香一缕缕上升,盘旋消散。关禧跪在地砖上,垂着眼,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也能听到太后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长。
郑书意终于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映亮了她的脸。卸去了宫中繁复华丽的妆容和头面,这张脸显露出些许岁月真实的痕迹,眼角细纹清晰,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也因此褪去了惯常笼罩的那层华贵雍容的光晕,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冷感。但这无损于她的美,更凸显出那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属于成熟女性的风韵。
眉形细长,眼眸颜色偏深,在灯下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即便未涂口脂,也天然带着一抹健康的嫣红。她身量中等偏上,穿着宽松的缁衣,依旧能看出衣衫下丰腴的身段曲线,那是一种被权力滋养,又被岁月精雕细琢过充满生命力的成熟之美,此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威仪,更显内敛深沉。
她垂眸,看着跪在面前,低眉顺眼的关禧。
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就像不见底的寒潭。
“起来吧。”声音不高,淡漠,也少了在永寿宫时那种刻意营造的温婉。
“谢太后娘娘。”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视线落在太后缁衣下摆沾着的几点泥渍上,看来她来此也是轻车简从,甚至可能亲自走了段山路。
“这个地方,清净。”郑书意踱步到椅子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在自家禅房与人叙话,“宫里太吵,到处都是耳朵。有些话,还是在这里说,听得清楚些。”
关禧躬身:“娘娘思虑周全。”
郑书意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周全?哀家若真周全,当初就不该由着皇帝胡闹,将你从承华宫带到御前,更不该……”她顿了顿,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关禧那双狭长凤眼,“让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这话已是开门见山的敲打。
关禧脸上纹丝不动:“奴才愚钝,全赖陛下信重,娘娘宽容。”
“宽容?”郑书意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粗糙的椅子扶手上划过,“关禧,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在这宫里,能走到哪一步,不全看皇帝一时兴起,也得看……脚下踩的砖石稳不稳,身后挂的藤蔓牢不牢。”
她抬起眼,目光锁住关禧:“你父母如今在河间府,日子过得可还安稳?哀家听闻,你前些日子回乡省亲,陛下赏赐丰厚,他们想必很是欣慰吧?”
来了。
关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父母?河间府那对因为儿子当了太监,得了赏赐而惶恐又带着一丝贪婪的陌生夫妻?那是小离子的父母,不是他关禧的。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停尸房草席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孤身一人。太后想用这个来拿捏他,真是打错了算盘。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没太明白太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依着规矩答道:“托陛下与娘娘洪福,家父母一切安好。陛下天恩,奴才阖家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郑书意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预料过几种反应:紧张,担忧,恐惧,为父母求情。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疏离。就像提起的不过是远房无关紧要的亲戚,而非生身父母。
她眉头蹙了一下。这不对劲。
“哀家派人将他们从河间府乡下接到府城宅院,拨了人伺候,一应用度,皆由内帑支应。”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加重了语气,“你如今在御前当差,差事……又特殊,难免引人侧目。将他们安置在妥当处,也是免你后顾之忧,让你能安心为陛下办事。”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你父母在我手里,我照顾着他们,你也该知道进退。
关禧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娘娘慈悲,体恤下情,奴才感激不尽。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以报陛下与娘娘天恩。”他只提办好差事,对父母处境没有丝毫额外的关切或焦虑。
郑书意眼中的平静终于被一丝极淡的愕然打破。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人为了家人安危或前程卑躬屈膝,惶惶不可终日。即便是那些真正心狠手辣之辈,在面对至亲被掌控时,也会流露出本能的紧张或掩饰。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太监,他的平静太真切了,那不是强装镇定,而是真的不在意。
难道情报有误?那对河间府的夫妻并非他亲生父母?不,内务府的记录,王元宝的交代,乃至她派人暗访上河村的结果,都确认无误。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关禧,心性之冷硬狠绝,远超她的预估。为了往上爬,为了眼前的权势,连亲生父母的性命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甚至可能……乐于见到他们成为自己向皇帝表忠的投名状?
一丝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从郑书意心底升起。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过分俊美的皮相下,竟是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不,或许不只是铁石心肠。他那双低垂的凤眼里,偶尔流转过的光芒,除了冷静和算计,还有某种她难以完全理解的……游离感?仿佛这一切,皇权,后宫,他自己的生死荣辱,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未能真正触及他的核心。
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也让她更加警惕。
“你倒是沉得住气。”郑书意语气冷了下来,不再兜圈子,“皇帝年轻气盛,有些事,想得简单。设立内缉事厂,让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太监提督,侦缉宫闱,甚至意图插手外朝风声,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扛得住司礼监?扛得住前朝那些清流御史的口诛笔伐?还是扛得住这宫里宫外无数双盯着你的眼睛?”
关禧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奴才惶恐。奴才只知道奉陛下旨意行事。陛下让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至于其他,非奴才所能虑,亦非奴才所敢虑。”
“好一个非所敢虑!”郑书意声音陡然转厉,她站起身,缁衣拂动,带起一股沉郁的檀香气,“关禧,你莫要以为得了皇帝几分青眼,赐了你名号袍服,就真的能在这宫里一步登天!皇帝能给你的,哀家也能收回!你父母在河间府是享福还是受苦,是安然度日还是突遭横祸,也不过是哀家一句话的事!”
她走到关禧面前,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皇帝要查流言,哀家可以给你一条明路。但从此以后,你这内缉事厂的动静,哀家要知道。皇帝那边……有些不该说的话,你也要知道分寸。只要你识趣,你父母自然平安富贵,你关提督的位置,也未必不能坐得稳当些。否则……”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关禧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后。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角细纹更添风韵,可那眼底的冰冷和掌控欲,也清晰无比。他在心中客观地评价了一下:嗯,确实是个极具成熟魅力的美人,可惜心肠和手段都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