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通天神树(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山海经·大荒东经》:“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山海经·海内经》:“帝俊赐羿彤弓素矢曾,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庄子·齐物论》:“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照疑当作‘焦’)。”

《淮南子·本经训》:“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尧乃使羿……上射十日……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北堂书钞》卷百四十九引作“命羿射十日,中九乌,皆死,堕羽翼”。《艺文类聚》卷一所引略同。)

由上引资料看来,《淮南子》虽然把这故事定在唐尧时代,其实并不甚古。原始民族,数目字的观念是很有限的,所谓“以三为众”,正是实证。数目发展到十,并且以十进位,这是表明:有相当高度的文化了。

由传说的积极一面的精神来看,它标示着“人定胜天”——人能够和自然界斗争,并矫正自然界的不守秩序。这是自有人类以来的人民创造历史的不断的过程,这是可取的一面。但故事却把这种精神归之于“善射”的羿,和有“圣德”的尧,那就是英雄创造历史的唯心史观了。其实即使羿这个人果真存在,果真善射,他所用的弓矢绝不是什么“帝俊”所赐,而是劳动人民所创造的,射的技巧也是几十万年来人类在渔猎生活中的经验积累,这些都绝不是个人英雄所能够独创。何况征服旱灾是劳动人民的水利工程——浇水、打井、凿塘、筑堰等等——的劳绩,也绝不是弓矢所能办到。帝俊和尧皇帝的莫须有更不必说了。

故关于射日的故事,公元前的诗人屈原也早就怀疑。他在《天问篇》里曾经发出疑问:“羿焉弹日?乌焉解羽?”(羿在什么地方射落了九个太阳?乌鸦在什么地方折掉了翅膀?)可见富于人民性的屈原,早就不相信这个强调英雄帝王的神话传说了。

实际上这个传说可能产生于殷代。《山海经·大荒东经》里又说:“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帝俊之妻,生十日。”帝俊即帝喾,亦即帝舜,屡见于殷代卜辞,被尊为“高祖夔”,故帝俊是天神,亦是人王。所谓“羲和”其实即是娥皇,在《尧典》变成为管天象历数的官。《尧典》成书甚晚,可能在战国时代的初期。

殷代已是奴隶社会,是产生羿的传说的很好的温床。殷代以十日为一旬,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十日的名号,可能也就是十个太阳的名号。

不仅太阳是帝俊的儿子,月亮也是帝俊的女儿。《山海经·大荒西经》:“有女子(名曰常羲),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准十日为一旬,天上有十个太阳轮流值日,可知十二月为一岁,天上有十二个月亮在轮流值月。这很明显,是有了岁月旬日的历术之后,才有这些神话式的传说产生。这就是这个传说产生于殷代的证据。

月神、日神像(汉画像砖,四川彭县出土)

生月的常羲,后来成为奔月的嫦娥,实际上是与娥皇为姊妹的女英。嫦娥又成了有穷后羿的妃子。后羿也善射,相传是夏代中叶的一位好田猎的诸侯。其实后羿和羿,是一非二。神话传说的变异性往往如此。

十分巧合的是河南济源县出土了扶桑木,约略同时在北京后英房出土了元代螺钿漆盘的残片,上有嫦娥奔月的广寒宫。扶桑木浑厚庄重,广寒宫精巧玲珑,同样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同样是奴隶们创造历史的佳证。日月交辉,爽朗地在为当前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而欢呼!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九日

除郭沫若所说的扶桑之外,在古代还有建木与若木两种树的说法,并且与四川之地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据传在“都广之野”这个地方,有一棵树名叫建木。此树有枝叶、花卉和果实,还有龙蛇等动物。它的位置恰好处在天地的正中央,即所谓“天地之中”。一些名叫“众帝”的神人通过这棵树上天下地,此树由此成了登天之梯。关于这个“都广”的具体位置,学术界大多认为就是现在的成都平原,或更大胆地说是广汉的三星堆一带。而传说中的若木,生长在建木的西边,和扶桑树一样,也是树枝上有十个太阳。那太阳的光华普照大地,大地万物在这光明的照耀下得以生长。

扶桑、若木、建木,这三棵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树到底代表着什么?它们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又有着怎样的一种关联?按四川学者樊一的解释,中国的古典神话传说,太阳大都是由鸟来代表,“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这句成语可谓人人皆知。这就是说,凡是神树上的鸟,代表或象征的都是太阳。古史传说中的三棵神树,则代表着古代人的世界观和宇宙观。古人认为天圆地方,大地是一块平面,上有弧形的如同盖子一样的天,这就是古代最为盛行的“盖天说”。从东边到两极,也就是整个天际。古代的中国人以东方扶桑、中央建木、西方若木为三个主要的坐标,构造了一个以神话形式出现的宇宙观念。不仅中国如此,在古代西亚、印度、埃及和古代欧洲的古典神话传说与出土文物中,也有神树的故事传说和神树的图案造型,那些神树之上也有一个或多个太阳。西方学者把这种神树称为“宇宙树”(icTree)。由此可以看出,中外的所谓神树实际上都具有相同的性质,都反映了人类早期原始的、朴素的世界观及宇宙观。不论是中国的扶桑、建木、若木等神树的记载及传说,还是外国“宇宙树”的出现,它们都代表着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一种共同的思维方式和思想观念,代表着人类早期对天际宇宙的共同认识。三星堆神树与中国古典神话传说中扶桑等神树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它与外国的宇宙树的意义是基本相同的。或者说,宇宙树这种称呼,似乎比一般称谓中的神树在定义上更加准确、科学,也更能揭示其本身的性质和内涵,因而可以说,三星堆神树就是中国宇宙树最具典型意义和代表性的伟大的实物标本。

按照樊一的说法,神树或者说宇宙树反映了古人对太阳及太阳神的崇拜,这一点似乎没有多少学者再行怀疑。可以想象的是,在缺乏科技知识的古代,还有什么比东边的晨曦、中天的艳阳和西山的落霞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呢?万物生长靠太阳,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从这个意义上讲,宇宙树又是象征生命成长的生命之树,而生命则来源于大地、天空和太阳。三星堆神树,正是太阳崇拜的产物。

那么,三星堆青铜神树究竟是扶桑、建木、若木等神树中的哪一种呢?学者们在这个问题上争论颇多,各执一端,分歧甚大。但多数学者如樊一、赵殿增、陈德安等认为三星堆神树应是综合了多种神树的特征和功能的一种复合型产物,其理由是:

一方面,三星堆青铜神树完全符合扶桑和若木“上有十日”这一最为显著的特征。三层九枝及其枝头的九只神鸟,正是金乌即太阳的写照。尽管三星堆神树因为顶部残缺,树顶是否还有一只鸟尚不能肯定,但表现的是“十日”神话却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原来只有九只鸟,如同马王堆帛画中只有九个太阳一样,仍然无须去怀疑它是“十日”神话的一种真实形象的反映。“十日”,是古人举其成数而言,本质上在于反映古人的一种天体宇宙观念。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以太阳为坐标而建立起来的时辰观念。而时辰、季节对早期农业社会的人们来讲,可谓性命攸关的大事。正因如此,世人在某种画面或某种造型上就见到了同时出现的许多太阳。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画上的扶桑图,可以说是最形象地表现了这一点。在这幅帛画的画面上,一条龙缠绕在扶桑树上,九个太阳一大八小。树顶的那个最大的太阳,如日照中天,普照大地。而那太阳图案中的鸟——金乌,更明白无误地向世人昭示了枝头的鸟究竟代表着什么。将这幅图画与三星堆出土神树对照,上面的鸟所代表的是不是太阳也就一清二楚了。三星堆神树这件稀世之宝的出土,使古史传说中的扶桑和若木得到了实物例证,而天上有“十日”的神话也因三星堆神树这一实物的存在,让当今人类进一步了解了先民们的世界观与神话之间的关系。

另一方面,三星堆神树也具有建木的特征和功能,它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古史神话传说中所谓“天地之中”的成都平原。天地之中,意即“世界中心”,无论中外,古人往往认为自己处于大地的中央,故而“中心”甚多。建木和出土的三星堆神树一样,都有树叶、花卉和果实,还有“黄蛇”,即张牙舞爪的龙。这个记载与实物得到了相互的印证。据发掘主持者陈德安说,三星堆神树出土时是与一大堆巫师雕像在一起的,这表明神树与群巫二者不是相互排斥,而是相互依存、互不可分,其用途是相同的。以“群巫之长”为首的巫师团体,正相当于那些通灵显圣,能借助建木这一登天之梯自由上下的“众帝”。而那条硕长无比的大黄龙,或许正是巫师与众帝们上天入地的得力驾乘。

正是基于以上的理由,才认为三星堆神树是一棵代表古蜀先民宇宙观念的神树——宇宙树,它反映了古蜀先民对太阳及太阳神的崇拜,并具有“登天之梯”的功能。巫师们借此神树,用以连接天地,沟通人神,并最终达到巫文化中特别突出强调的天人合一的神奇境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