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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神树
在三星堆遗址二号坑中,共出土了八棵被称为神树的青铜器物。这些树有大有小,但均被砸烂并经火烧,大多残缺不全。最大型的被称为一号神树,修复专家杨晓邬与他的助手们经过三年多呕心沥血的修复,总算使这件器物比较完整地呈现于世人的面前。此树通高3。96米,整株树分为底座、树身、龙三部分。圆圈形的底座上有三个拱形的足,如同树根状。主干之上有三层树枝,均弯曲下垂。树枝尖端有花朵果实,每一枝的枝头上都站立有一鸟,全树共九只鸟。树的顶端因为残缺,不知顶部的具体情况。但从残缺的顶部仍能看见有一个巨大的果实,推测树的顶部也应该有一只鸟站立,因为它的结构与其他枝头的结构在整体上相同。神树的主干外侧有一条身似绳索的残缺的青铜龙,由树冠沿着树干蜿蜒而下,那弯曲的身子总长度达到了五米。龙身是用铜管扭成绳索状而成的,直径约十八厘米,呈由天而降之势。整个形象看上去大气磅礴,雄壮威武。那高昂的龙头与扭曲的龙身,给人以腾云驾雾、自由流动于天地间之感。这棵神树是中国国内出土青铜器中体量最大的一件,同时也是全世界范围内体量最大的青铜文物之一。据修复专家杨晓邬说,在一号神树的修复过程中,开始并不知道树干与那条残缺的青铜龙有何种关系,待各自修好后,神树怎么也不能单独立起来,非要有个支撑架才能立稳。经过一番观察,发现神树的底座和树干有几块多出的小铜片,望着这几块小铜片,杨晓邬突然意识到可能与刚修复的那条巨型龙有内在的关联,于是赶紧和助手把那条青铜龙搬过来核对,结果发现树与龙正是相互配套的一件器物。待把龙配上之后,神树站立后便不再倒下。这个时候杨晓邬才明白,这条攀在树上的巨龙除了它的文化内涵和寓意外,在技术工艺上明显地起到了保持树的重心稳定而不倒的作用,单是这一方面的铸造技术,就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创造和技术成就。后来经过多个实验室配合研究,神树的树身采用分段铸造法制成,运用了套铸、铆铸、嵌铸、铸接等手法,可谓青铜铸造工艺的集大成者。从现代美学的角度看,神树造型结构合理,布局严谨,比例适宜,对称中有变化,对比中求统一,整棵树虽由多段多节组合而成,但观之仍有浑然一体、天衣无缝之感,完全称得上是神工鬼斧,巧夺天工,达到了登峰造极的艺术境界。
修复后的青铜神树摹图
神树上的铜鸟摹图
青铜神树局部摹图
除排序为一号的大型神树外,那棵中型神树的下半部分保存得比较完整,只是上部已基本残断无存,仅有一根枝头上有鸟造型的树枝大致可以复原。树的底座呈山形状,应表示神树长在神山上,上面刻有太阳和云气纹。座圈的三面各铸有一方台,上面有跪坐人像,人像双手不知握有什么东西。估计此树原高度也应在两米以上。小神树共有四棵,但均因残缺太甚,无法修复了。不过从残件上可以看出这些树的树干呈辫绳状,树座盘根错节,浑然一体,树枝端头造型应为人首鸟身像,有学者把它誉为人们常说的“连理枝”予以解释。
铜树座摹图
关于这大大小小的青铜树所体现的主题和用途,著名考古学家俞伟超在铜树的修复之时,曾受四川方面的邀请到成都做了亲身观察,并对当地学者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据俞伟超云:三星堆祭祀坑的大量出土物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两棵大铜树和一个大型铜立人像。这不仅是因为它们形体高大,形象奇特,更在于其含义难明,可以引起很多遐想。据初步推断,二者都应是当时土地崇拜的体现物。大铜树尚未全部修复,全形还不太完整,但大致可知是在一根大树干上,分出多层的三枝树杈,每枝树杈上,又再生出许多枝叶。上面悬挂着大量小件物品和神怪形象,看上去真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尽管其细部还有许多复原不了的地方,但整个铜树的形态,一眼望去,就可以知道它同东汉时期在四川和云南、贵州以及甘肃和青海东部墓中随葬的铜质摇钱树有一脉相承的关系。那种东汉的摇钱树,我在1980年已著文说明是社树的模拟物。关于古代的社树崇拜,《论语·八佾》曾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可知商代是流行的。三星堆的早期蜀文化既然存在着很多商文化的因素,当时的蜀人同商人一样崇拜社树就成为很可能的事情。“社祀”是一种祭祀土地神的活动,古代的农业部落因为见到粮食是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为了祈求农业丰收,所以普遍崇拜土地神,并把这种土地之神叫作“地母”。社树就是一种地母崇拜的体现物。当时的蜀人,既然已经以农业为生,当然会出现这种地母崇拜。况且以后的东汉时期,四川又是铜质摇钱树最流行的地区,这自然潜藏着一种历史文化的传统。如果把这几方面的情况结合在一起考虑,把三星堆大铜树推定为社树的模拟物,看来是问题不大的。
对于俞伟超的看法,考古学界没有太多的争论,只是有不少补充或另外一个系统的全新论述。如参加三星堆发掘的敖天照则认为,这几棵神树应是“早蜀先民宇宙观的实体模式,也是太阳崇拜的实物写照,与古代民族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有关。《山海经》和《淮南子》曾有扶桑和若木的记载,三星堆祭祀坑出土的一、二号铜树,就是栖息神鸟的扶桑和若木。扶桑在东方太阳升起的汤谷上,若木在西方太阳落下的地方。天上的十个太阳,由十个神鸟运载。一个在空中,九个在枝头……这就是远古时代人们认为宇宙有‘十日’的神话传说,即太阳崇拜在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大神树上的具体体现。用这种方式以祈求太阳适时出没,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关于敖天照所说的扶桑与若木的提法,早在20世纪70年代,史家郭沫若曾有过一番论述。当三星堆二号坑出土青铜树的消息披露不久,就有一大批学者以郭老的这篇文章为底本,再次推断、论证青铜神树所牵涉的扶桑与若木等问题。不过如同古人所云,姜还是老的辣。就学术水平而言,后来者似乎都未超出当年郭老论述的范畴。因而只要看了郭老对这一问题的论述,其他学者的考证也自然成了小巫与大巫的关系。
郭沫若在《出土文物二三事》(《文物》1972年3期)的第三个故事中这样说道:
1969年11月,在河南济源县轵成公社泗涧沟村西南,发现了一座西汉晚期的砖室墓。墓中出土了不少的陶器和陶俑,也有部分铁器如刀剑带钩之类。
在陶器中有一株陶树,通体施釉,上半部呈暗绿色,下半部呈黄色。树顶站一大鸟,头上有浅冠,颈与身直竖,颈颇长。树枝九出,约略以三枝为一轮,由上而下的第一、第三、第四枝上各有一小鸟;第二、第六、第九枝上各坐一猴;第五、第七、第八枝上无物,或系脱落,但无痕迹。三只小鸟和三个猴子都没有施釉。枝端有叶上翘,叶的外面,第一、二、三、四、六枝均着一展翅的知了(蝉),第五、七、八、九枝无蝉而有花。树脚呈三角锥体,三面穹窿,以三棱锐点突出为脚。锥棱上有飞蝉、奔马、踞坐的狒狒,两手各执一长物而食;锥面上有三个**的人,左腿上屈,左肘内屈,放在膝上;右腿下屈着地而坐,右肘撑在地上者一人,撑在右膝上者二人。此外有些花纹,似杂草。
这株陶树,同志们采纳了我的意见,定为“古代传说中的扶桑”。新华社曾据以报道,但未加以说明。我现在把我的意见叙述出来,以供参考。
在古时候,中国有一个神话式的传说,说天上本来有十个太阳,每一个都载在乌鸦的背上。这十个太阳和十只乌鸦都栖息在汤谷上的一株名叫“扶桑”的大木上。它们轮流值日,一个太阳和乌鸦值日时,其他九个太阳和乌鸦便在扶桑树的下枝休息。太阳背负在乌鸦上,大概是一半白昼、一半黑夜的象征。
有一次,太阳们没有遵守这个规约,十个太阳同时出来了。于是灼热不可当,草木和农作物都被烧焦了。老百姓们不仅热,更找不到东西吃。那时有一个会射箭的人名叫“羿”,他是尧皇帝的臣下。尧皇帝便命令羿去射太阳和乌鸦。羿果然射落了九个太阳和九只乌鸦,只剩下一个太阳和一只乌鸦在天上,于是老百姓就起死回生,天下太平了。
陶制扶桑木所表现的就是这个故事的后一阶段。树顶仅有一个乌鸦站着,象征着剩下的一个太阳,下边的九个树枝只附着鸣蝉、小鸟、猿猴;树下的人和物,在草茵上,都好像悠然自得或奔逸欲狂。但人身上是一丝不挂的,正表明其原始,是所谓“葛天氏之民与?无怀氏之民与”了。
后羿射日(汉画像石,河南南阳出土)
上述故事,我是从好几种古书上的记载综合起来的。为了表明不是杜撰,也或许可以满足读者的好奇,我想把那些资料综述在一道。
《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