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坑再现人寰(第2页)
袁局长急忙躬身俯在车窗前,说道:“我们有急事找叶书记汇报。”
县委书记叶文志坐在车中,不紧不慢地问道:“谁呵,什么事这么急呵?”
“叶书记,刚才三星堆考古队的小张跑来说,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坑,里头有很多青铜器物,想马上挖,需要派警力保卫。”袁局长小心谨慎又简明扼要地汇报着,顺手把张文彦拉到轿车的窗口前以示介绍。
叶文志抬起下颌,翻了翻眼皮,不大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突然火气十足地对张文彦道:“你们想挖就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管不了这个事!”说罢,又从牙缝里蹦出一个重重的“走”字,车窗“哗”的一声落下。轿车箭一样向前驰去,车轮卷起的大片尘土“呼”地喷射到三人的脸上与身上。几人于惊慌之中情不自禁地打了个趔趄,接着又纷纷伸手抹起了脸上的灰尘。
“呸,领导就这水平,啥玩意儿呀!”张文彦弓腰耷背,一边用手抠抹着灌入脖领中的尘土,一边全身不爽地发着牢骚。敖天照闻听脸色大变,急忙伸手将张文彦的嘴巴捂住。袁局长则面色发黑,极其严肃地对张文彦警告道:“要是前几年,你就是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了。在我们广汉,叶书记是受到崇高尊敬的,以后可千万不要这样没深没浅地信口开河了。”张文彦看到对方那既真诚又胆战心惊的模样,苦笑了一下,忙改口道:“好吧,是我的不对,我罪该万死,应该砸烂我的狗头。下次再见面,我一定喊叶书记万岁就是了。”“不喊也可以,但必须尊重领导嘛!”袁局长谆谆教导着,张文彦点头称是。
既然县委书记绝尘而去,再也不管“这个事”了,三人一合计,决定直接去找公安局局长黎登江,请他出面派出警力保护。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几个人借着路边昏暗惨淡的灯光,摸到了黎局长的家中并向对方做了汇报。
“向县委、县政府汇报了没有?”黎局长问道。
“刚才向县委叶书记汇报了,他可能对省考古所跟我们争三星堆出土的那批东西有想法,对这件事没有明确做什么指示,只说想挖就挖,爱咋弄咋弄吧。”袁局长说。
“想挖就挖,爱咋弄咋弄?”黎局长吃惊地望着面前的几个人,似在证实,又像在自问。
“是呵,在路上说的,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袁局长见对方为此发愣,遂进一步解释道。
黎登江点了点头,似从迷惑中回过神来,一脸严肃又不乏亲切地对袁局长和敖天照等人说:“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这不是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指示了吗?既然叶书记已明确暗示不能挖,那这个警力也就不能派了。依我看,还是按叶书记的重要指示办,让他们考古队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去吧,我们就不要去管了。”
“那,那,这挖还是不挖,到底该咋办……”袁局长左右为难地皱了下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其他几个人诉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敖天照望着面前的情形,想起叶文志的态度,知道此事不是想象的那样容易,至少今天晚上是什么事也办不成了。于是他对袁局长与张文彦道:“天不早了,这个事明天再说,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也好。”袁局长借坡下驴地说着,与黎登江打罢招呼,几个人走出门来。
心情沮丧的袁局长回家休息去了。敖天照把张文彦领到自己家中继续商量对策,但一时又想不出一个能够操作的锦囊妙计。眼看已到了晚上十点,张文彦对敖天照说道:“敖老师,今晚上的讨论就到这里吧,我要回三星堆去,现在工地上人员不多,又没有警力保护,存在着很大的隐患,万一出个什么事,地下文物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得了。现在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在工地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和安全呵。”
“天这么晚了,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回得去?还是留在我家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去吧。”敖天照劝说着。
“再晚也要回去,不回去我心中总感到不安。”张文彦态度坚定地说。
此时,一阵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轰轰隆隆的余音似在提醒着屋内的每一个人,天气已经骤变了。
“你听听,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这咋还能回得去,还是留下吧。”敖天照仍旧不放心地劝说着。
“就是下刀子也得回去,敖老师您就不要再劝了,我这就走。”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敖天照见自己的劝说已无能为力,灵机一动,提出让自己的儿子敖兴全与女儿敖金蓉陪同张文彦一道回工地,这样相互有个照应,自己也放心。张文彦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三人走出敖家大门,骑上自行车向三星堆方向进发。一出广汉县城,只见天空乌云密布,黑锅一样向大地扣压下来。夜色苍茫,伸手不见五指。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三人依靠敖兴全手中一个并不太明亮的手电照明,一路颠簸向前。大约接近南兴镇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张文彦刚拐过一个小弯,只听阴沉沉的夜幕中发出“砰,哗——”的一阵响动,张文彦连车带人被一辆对面开来的三轮摩托车撞入道边的土沟。敖家兄妹见状,急蹬脚踏车赶上前来,那摩托车已加足马力,“轰”的一声逃窜而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敖家兄妹急忙扔下车子攥着手电跑入沟中,此时,只见张文彦躺在沟里,满脸鲜血,已昏厥过去。
“张文彦,张文彦!”敖兴全一边急促而焦躁地叫喊着,一边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摇晃起来,但此时的张文彦除了嘴和鼻孔不断向外流淌着鲜血外,已没了知觉。
“前面有个店铺,快把他弄过去,看看咋抢救。”细心的敖金蓉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店铺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果断地做出了这一决定。敖家兄妹先把张文彦从沟里抬出来,由敖金蓉连搬加掀?到敖兴全的背上,敖兴全一路小跑来到了那家亮灯的店铺前,将张文彦放下,敲开了对方的门,发现这是一家修车铺。他们向店主说明了情况,请求帮助救援。
店老板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满脸黝黑,面相还算和善。他略显吃惊地看了看张文彦的伤势,又找来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去张文彦脸上的血迹,用手指在张的鼻子、额头等部位详细试了试,然后平静地对敖家兄妹说:“没什么大事,现在是被撞休克了,过一会儿就缓过来了。”说罢,起身进店倒了一杯温水,让敖家兄妹给张慢慢灌进去。
大约一刻钟后,张文彦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当他睁开眼睛并缓缓站起身时,敖兴全惊喜地大声说道:“你可吓杀我们了,要不是这位老大爷相救,说不定你就完了。”
张文彦听罢敖家兄妹对刚才情况的描述,摸摸自己的脸,额头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鼻子被撞破了,嘴有点痛,没有缺胳膊少腿,总体上说还算万幸,忙向店铺老板道了谢,把被摩托车撞坏的自行车从沟里弄出来,请老板帮助修好,付了一点费用,然后三人又重新开始上路。这时,天空中的乌云更加低沉,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在眼前闪烁,震耳欲聋的连环雷在头顶不断地滚动、跳跃、炸响,并发出经久不息的“咔咔嚓嚓”撼人心魄的轰鸣。没走多远,铜钱大的雨点开始扑扑棱棱地从天空砸下来。接着,路两边的田野于黑暗中“哗”地暴出一声特别的声响,大雨倾盆而下,只眨眼的工夫,路面上的积水已开始四处流淌。张文彦等趁着泥沙混合的路面尚未被雨水全部浸透泡软,加速向前行进,待到南兴镇时,路况变得既软且黏,已无法骑车行走,三人只好推车步行,慢慢向前移动。
“车轮转不动了,我看是不是先到镇政府避避雨,待雨停了再说。”暗夜里,敖金蓉的声音透过浓重的雨幕传了过来。
“也好,那就直奔镇政府吧。”张文彦在黑暗中发出了呼应。于是,三个人在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的夜色中,伴着如豆的手电光,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地推车前行。
敲开早已关闭的镇政府的大门走了进去,镇里的几位领导正围在一张桌上打着麻将,看到三个人落汤鸡一样的形象,众人吃了一惊,镇党委书记在简单问了情况之后,立即派人拿来了替换的干衣服,并安排住处让他们休息。此时,张文彦的嘴唇已明显肿胀起来,书记问明情况后说道:“今天晚上算你捡了一条命呵,赶紧到医院去搞点药治疗一下吧。”随即派人带上雨具,领张文彦去镇医院做了治疗。
这天夜里,不知是天公发怒还是发邪,泼下了很大一场雨,整个广汉平原已是沟满壕平,江河咆哮,峡谷之水呈倒流之势。第二天早晨,张文彦等三人离开南兴镇政府大院,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回到了三星堆驻地。
许多年后,张文彦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对后来的情形这样补充道:“我们回到工地的当天上午,‘二陈’及赵殿增老师就到了工地,他们听说我的情况后,马上到我的住室探望,并商定立即派车把我送到县医院检查治疗。检查的结果是:牙齿丢了一枚;上颌内侧破裂,缝了三针;鼻内血管碰破,直到三四年后,我的鼻子只要轻微一揉就出血。这就是那天晚上要回三星堆所付出的代价。在治疗期间,我住在广汉县政府招待所,吃在敖天照先生家。现在想来非常感谢他们一家人。由于我的嘴巴肿胀得厉害只能吃流食,并且还要用吸管吸。他们一家人想尽各种办法为我进行了多种营养品的调理,使我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岁月。到了8月20日,听说二号坑就要正式发掘了,我再也待不住了,坚决要求回工地。这一要求最终得到了批准,于是我重新回到了梦牵魂绕的三星堆,有幸参加了举世闻名的二号祭祀坑的发掘,并度过了难忘的一段岁月,为我不算太长的考古生涯增添了光荣的一页。”(摘自2003年5月8日张文彦给本书作者的信)
毕业后返回故乡河南省工作的张文彦(右)在济源济渎庙考察古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