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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的首次发掘
胡昌钰等考古人员到了彭县后,从灌满泥水的窖藏里将几十件青铜器弄出来,本想在周围做进一步调查,借机弄清这个窖藏的时代、性质等问题。但刚工作几天,省文管会又来电话,令考古队迅速撤出彭县,转赴三峡地区抢救一批偶然发现的文物。待三峡抢救事宜完毕后,考古人员又根据文管会的指示转赴川南抢救刚发现的一批悬棺。时间一天天过去,胡昌钰率领的这支考古队,像救火一样为抢救、保护地下出土文物,涉金沙江,越大渡河,转战大江南北、高山峻岭。冬去春来,一晃就是五个年头。三星堆的发掘渐渐淡出考古人员的发掘计划,并被越来越深地埋入岁月的风尘之中。直到198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这个构想才重新浮出水面,开始出现转机。
彭县(现彭州市)所在位置平面示意图
这一年的4月12日,彭县竹瓦街再次发现了西周时期的青铜器窖藏,所藏青铜器已被当地文化馆抢先一步挖出带走。省博物馆闻讯后,立即派出古代史部副主任赵殿增、范柜杰与考古队长胡昌钰、李昭和等四名业务人员(此时考古队已并入博物馆),乘坐一辆北京吉普赶赴彭县文化馆。在与馆领导交涉后,他们接收了全部青铜器。而后,一行人又在当地人员的陪同下到器物出土现场做了勘察。这批青铜器的具体出土地点位于成都西北约四十公里、东距三星堆遗址约十公里一个叫竹瓦街(场名)的旁侧,青铜器放于一个陶缸内,埋藏在地下深2。5米的窖藏中,其中有四件铜容器和十五件兵器,共计十九件。从现场埋藏情况看,窖藏内填充细黄沙土,并杂有卵石,地层未被扰乱,基本保持原状,显然是当初放青铜器的人所为。据现场考察的赵殿增推断,这批青铜器很可能是在举行一个重要仪式之后郑重埋下的具有礼仪性质的物器。
由于有了如此大的意外收获,赵殿增等一行神情振奋,准备乘车返回成都。就在吉普车离开竹瓦街之时,胡昌钰突然想起了几年前调查三星堆的往事,便大声提议道:“现在才刚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回去也干不成什么事情了,月亮湾、三星堆就在那边,我以前去做过调查,还想过要发掘,只是被其他事耽误了。大家是不是到那里转上一圈,看看这几年都变成个啥样子了。”此议一出,立即得到了众人的赞同,于是汽车开始拐弯,向着新的目标奔驰而去。
尽管竹瓦街与三星堆相连的地段是一条较窄的土路,且高低不平,极难行走,但毕竟只有十公里的路程,车子颠簸了一会儿就接近了三星堆边缘。“旁边那一块儿就是三星堆了,前方路口右拐,再右拐。”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胡昌钰凭着五年前的记忆和司机说着。大家的目光投向玻璃窗外。远远地,前方出现了几个零星的破旧的农家院子。在这些院子的周边星罗棋布地耸立着大大小小十几根茶红色的烟囱。每一根烟囱的顶端都向外喷射着滚滚浓烟。由于烟雾弥漫,只觉得天空模模糊糊地罩着一层黑气,已很难看到太阳的光亮了。
“咋有这么多烟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司机面对前方的景观有些不可思议地问身边的胡昌钰。胡同样吃惊地望着前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区域,轻轻回答道:“怪了,怪了,上次来没看到有这么多烟囱呵,这都成了烟囱森林了。我有一种预感,三星堆完蛋了,肯定完蛋了……”
听着这不祥的谶语,坐在后排座位上的赵殿增有些愤愤地插话道:“你看那烟雾,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学过一个词叫遮天蔽日,这么多年才真正明白,这个烟雾的场面就是遮天蔽日呵。如此下去还怎么得了?整个这一带就算是被他们玩完了。这些地方当官的,土皇帝一个,置历史文化与人文环境于不顾,整日瞎折腾!”说话间,汽车已进入了三星堆区域。
待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时,只见高大的烟囱下,是一排排如同城墙般横七竖八的砖坯与瓦坯。为防止这些砖坯或瓦坯遭到雨水的浸泡,上部都披着用稻草编成的蓑衣,看起来有些怪模怪样。在砖坯的近旁不远处,是一口又一口突起地面十几米的圆形的砖瓦窑。每口窑的炉膛都燃烧着熊熊炭火,窑的顶盖部位向外飘散着缕缕青烟,标志着内部蕴含的巨大火力与热能。在砖坯与窑顶之间,有三三两两的民工来回忙碌着。砖瓦窑已从三星堆周边延伸到了月亮湾二级台地上,有几台推土机在远处一块平地上隆隆鸣响,伸长了钢筋铁臂在挖掘柔软细腻的泥土。
三星堆遗址被野蛮毁坏的情形
“这砖瓦厂的规模可是比原来大多了。”胡昌钰边走边向同伴小声嘟囔着。其他几人没有说话,都绷着脸往前走,似乎心中想着什么心事。当拐过一个小弯,那高大的土堆突然映入眼帘时,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只见一台推土机鸣叫着在推挖泥土,旁边一群衣着破烂不堪、满身泥水、灰头土脸、瘦骨嶙峋的工人,正争先恐后地围着土堆挥锄扬镢,挖土运泥。
“这是三星堆吗,怎么就一个土堆堆?”赵殿增望着眼前宏大壮观的场面不解地问胡昌钰。
“是呵,咋就一个了呢,那两个是不是被他们啃完了?”胡昌钰同样是一脸疑惑地问着,快步来到一个运土的民工前,热情地问道:“老乡,原来那三个大土堆咋就剩这一个了呢?”
民工抬起头,怔怔地望了胡昌钰一眼,止住步,将身上的背篓用力往上蹭了蹭,抬起右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与泥水,表情木然地说道:“咋这个说,那不是还有一半吗?正挖着的。”说着将头一扭做了个示意,而后不再搭理对方,继续勾着头,背着篓,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
胡昌钰苦笑了一下,对赵殿增说道:“这就是此前被描绘得神乎其神的三星堆。”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赵殿增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摇摇头,轻轻地叹息着。当他们来到人声鼎沸、锄头纷飞、独轮车来往穿梭的现场中心时,几个人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就在这个土堆的旁边,扔着一大堆足有一米多高的陶器、石器残片,其中有不少基本完整的陶器与石器。再看那已被挖开的二百多米长的东西向的土堆断崖,一米多厚的文化层清晰可见。更令人惊奇的是,断面延续宽达上百米,地层中包含的遗物十分丰富。面对这一罕见的既丰富又奇特的文化景观,所有的考古人员内心都受到了强烈震撼,禁不住连连惊呼:“不得了,不得了呵……”
赵殿增来到一位正在挖土的老汉面前,指着那堆陶器、陶片和石器问道:“多长时间挖出了这么一大堆东西?”
老汉抬起头,眨巴了下眼睛答道:“没几天,也就两个来月吧。以前挖的好的器物都被县上的敖天照师傅拿走了,听说最近他干别的了,管不了这里的事,就积成这一堆了。”
“几年前我来这里调查时,挖土的人很少,烟囱也就几根,如今咋变得这样乱腾腾的?”胡昌钰插话问道。
老汉吐口唾液在手里,似笑非笑地道:“你说的那都是老皇历了,这砖瓦厂是社会主义新生事物不是?是大干快上多快好省不是?你看到的那会儿只是一两个厂嘛!现在是五六个砖瓦厂了,下面还有好多个分厂,数不清的,用的人就多老了,你说是不?”
“这么多砖瓦厂?!”几名考古队员又是一惊。赵殿增摇摇头道:“难怪三个大土堆只剩一个多一点了,原来是集团冲锋呵。”
“伟大领袖毛主席有诗云,蚍蜉撼树谈何易。看来这蚍蜉多了,不但摇撼一棵树,就是一座山也可能会撼倒。常言道,蛆多了能滚动碌碡,并且还可能压死人,眼前就是很好的明证呵!”胡昌钰在极度的失望中不乏黑色幽默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