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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有变(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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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还有多远到府城?”旁边一个年轻妇人问,她背上用布条捆着个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像块安静的石头。她看到老妇人抱的是个男孩,叹着气:“又不是女娃子,男娃子又不能传宗接代,赔钱货一个,大娘不如把这个男娃和我家男娃换一换,给女娃吃点肉算了。”

老妇人抬头,混浊的眼睛望向南方:“听人说……还有八十里。”

顿了顿,又道:“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家男娃多重?比我家瘦的能补点粮食吗?”

年轻妇人麻木地点头。她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八十里,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堑。

“官府……官府为什么不派人来接我们?”有人喃喃自语。

回答她的是个瘸腿的老兵,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接?哼,俺在边军干了二十年,还不知道那些官姥姥?她们眼里只有军功、银子、升迁!咱们这些草民,死了就死了,省得占地方!”

“可朝廷不是下了放粮的诏书吗?”

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诏书?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我侄子在县衙当差,说了,就写着义仓放粮而已,放多少,怎么放,还不是下面的人说了算。”

人群沉默。只有风卷着黄土呼啸而过,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十几个骑马的官差冲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小吏,手里挥着马鞭:“奉县尉令,流民不得聚集渡口!都散了!往南去!”

“大人!我们走不动了!给口吃的吧!”有人跪下来磕头。

小吏冷笑:“吃的?粮仓是备战备荒用的,给你们吃了,万一有人打过来怎么办?”她马鞭一指,“再不走,按聚众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流民们骚动起来。那个瘸腿老兵突然站起来,嘶声吼道:“反正都是死!跟她们拼了!”

“对!拼了!”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轰然涌上。官差们拔刀,马匹惊嘶,瞬间乱成一团。老妇人紧紧抱着孙子往后退,却被人群撞倒,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脸。她怀里刚刚换来补差价的麦饼滚落在地,随即被无数只脚踩成粉末。

等混乱平息时,渡口石板上多了七八具尸体,血渗进干裂的土缝。官差也死了两个,那小吏脸色铁青,下令把尸体扔进汾河:“让她们顺流而下,告诉下游的贱民,这就是闹事的下场!”

老妇人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抱着孙子坐在血泊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已经没气了,小小的身体渐渐僵硬。老妇没有哭,只是慢慢撕下自己破烂的衣襟,盖在孙女脸上。

——

中书省衙后堂。

郑元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玉核桃,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

“潼州的税,收上来几成了?”她问。

下首坐着的户部尚书鲜于文低头翻看账册:“回大人,不足四成。各县都说灾情严重,请求减免……”

“减免?”郑元容打断她,“万寿宫的琉璃瓦从北境运来,一块瓦的运费就是三两银子;梁木从蜀中砍伐,一根巨木要征用五百民妇,沿途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你跟本官说减免,本官难道能变出银子给官家修万寿宫?”

鲜于文冷汗涔涔:“可是大人,再不赈济,怕是要生民变啊!潼川府已有流民聚集,河东道渡口今日还死了人……”

“死人就死人!”郑元容猛地一拍桌子,“我大宣有子民四千万,死个几十万算什么?只要万寿宫按时建成,陛下炼丹有成,这天下自然太平!”

鲜于文不敢再言。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满腔热血,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可进了户部才知道,每一笔钱粮流动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每一道政令下达都要权衡各方得失。她曾偷偷给家乡写过信,让族人开仓济贫,结果被族长回信痛骂:“你当官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让你当菩萨!”

“还有件事,”郑元容喝了口茶,语气放缓些,“北境那边,太子上了折子,说边军缺饷,请求拨付秋季粮饷。你怎么看?”

鲜于文谨慎道:“按制,边军粮饷由户部直拨,不可拖延。只是……今年国库确实吃紧。”

“吃紧?”郑元容笑了,“不是吃紧,是不能给。你想想,太子在北境经营近七年,盐铁之利尽收囊中,还养着十万精锐玄甲军。她缺这点饷银?不过是试探朝廷的态度罢了。”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云中城的位置,“这位太子殿下啊,野心大着呢。”

“那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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