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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有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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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的奏报是卯时初递进紫微宫的。

覃密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双手高举象牙笏板,声音发颤:“自七月望日至九月朔,太白昼见凡二十七日,彗星出北斗,长三丈余,色青白……天官书云,太白主兵,彗孛主灾。臣夜观分野,彗尾扫过井、鬼、柳、星诸宿,对应沉,密,泾三州之地,恐有……”

“恐有什么?”御座上的声音慵懒地打断她。

覃密额头触地:“恐有大旱、蝗灾、兵祸接连而至,百姓流离,社稷……”

“够了。”嬴琰摆摆手,“这些星象之说,朕听得多了。去年你说荧惑守心,要死三公,结果她们一个个活得好好的。”

“覃卿,朕知道你们钦天监清苦,想讨些修仪器的银子。这样吧,从内帑拨一千两,你且退下罢。”

“陛下!星象示警绝非虚言!”覃密急得抬头,“臣已收到泾州八县急报,今夏滴雨未落,秋粮绝收已成定局!若再不早做准备……

“准备?”嬴琰忽然站起身,绣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拖过台阶,“覃卿,你告诉朕,怎么准备?开仓放粮?泾州升平仓的存粮,去岁就调去平抑江淮米价了。减免赋税?万寿宫的木料钱、道士的丹砂钱,从哪儿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覃密耳中:“朕知道天灾要死人。可这天下哪天不死人?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被贪官逼死还是死。区别只在于——”她直起身,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死得有没有用处。”

覃密瘫软在地。

嬴琰转身,对侍立的官员说:“传旨,命各州县开义仓赈济,不得有误。”

如今这世道,大多数义仓早已空得能跑马——这诏书只是下给天下人看的罢了。官家要的只是一纸仁君的证明,至于百姓能不能拿到一粒米,与她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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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州。

文平波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双手捧起一把泥土。土是灰白色的,捏在手里就碎成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她记得去年此时,这块地还种着齐腰高的粟米,秋风一吹,金浪起伏,母亲站在田头笑,说今年收成好,能给平波攒个买小郎的钱。

如今母亲埋在村后荒坡上,坟头草都枯黄了。死因很简单:县衙来催税,家里只剩三斗粟米,全被抢走。母亲跪着哀求,被衙役一脚踹中心口,当晚吐血而亡。阿姊去县衙告状,被随意安了个罪名,打了三十板子抬回来,回来以后伤口溃烂,熬了七天也走了。

十六岁的文平波,不到半个月内就成了孤儿。

她站起身,望向村庄。三十几户人家,如今只剩七八户还有炊烟。村口的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在分食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剥了树皮、捣碎混着观音土的“饼”。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她娘赶紧拍背,眼泪掉在孩子稀疏的黄发上。

“平波姐……”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

文平波回头,是同村的二丫,才十岁,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大得吓人。“我娘……我娘昨夜没气了。”二丫说着,却没有哭,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阿姊说,趁着还没硬,抬去后山埋了,免得……免得被野狗拖走。”

文平波喉咙发紧。她记得二丫娘是个爽利妇人,会唱很好听的山歌,去年秋收时还笑着说要给二丫扯块红头绳。如今却成了一具悄无声息的尸体,草席一裹,黄土一埋,连墓碑都不会有。

“你阿父呢?”

“阿父去县城了,说看能不能讨些施粥。”二丫低下头,“可我知道,城里也在饿死人。昨天张姨从县城回来,说城隍庙前每天都有几十个新死的,官府让人用板车拉到乱葬岗,车轱辘印都是血……”

文平波闭了闭眼。她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糠饼,塞到二丫手里:“拿着。我去县城看看。”

“平波姐!你不能去!”二丫突然抓住她的衣袖,“县衙贴了告示,说要是胆敢聚众闹事,见一个抓一个!昨天村东头的李姨就是去县城,再也没回来!”

文平波摸了摸二丫的头:“放心,我认得字,会小心。”

她转身朝县城方向走去。脚下土地龟裂如蛛网,裂缝深处,能看到去年埋下的粟米秸秆已经干朽成灰。

同一天,潼州,河东道,汾河渡口。

渡船停运了——河水浅得只剩一条浑浊的细流,河床裸露,到处是翻白的死鱼,腥臭味能飘出三里地。

渡口边挤满了人——不,那已经不能算人,而是一群裹着破布的骨架。她们从西边逃荒而来,听说河东道府城有施粥。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和孙男坐在石墩上,孙子大概七八岁,孙男大概五六岁,眼睛半闭,呼吸微弱。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她用唾沫濡湿饼子,一点点掰碎了喂给两人。两人吞咽得都很慢,每咽一口,瘦小的脖子就痉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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