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残照(第2页)
“既知我等身份,姜太守率军至此,意欲何为?”阿史那卓单刀直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可是奉了秦王……或是你们皇帝之命,来取我等首级?”
姜徽闻言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殿下说笑了。本官区区一边郡太守,岂能得秦王殿下或陛下亲自调遣?更无资格越境追敌。本官此行,乃是巡边查探,偶遇风沙迷途,不想竟在此地得见殿下。”
“巡边?迷途?”阿史那卓冷笑,“姜太守的边,未免巡得太远了些!此地距沉州,已有数百里之遥吧?”她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姜徽面不改色:“塞外地形多变,风沙无情,走岔了路也是常事。倒是殿下与诸位……似乎处境颇为艰难?”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姚族队伍中那些伤兵和萎靡的战马,以及东南方向隐约扬起的尘头,“后方似有追兵?可是秦王的玄甲军?”
阿史那卓心中一紧,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直言:“不错!秦王嬴长风赶尽杀绝,派铁骑穷追不舍!姜太守,明人不说暗话!你此刻出现,绝非偶然!是敌是友,给个痛快话!”
姜徽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深沉。她挥了挥手,身后队伍中推出几辆大车,掀开油布,露出里面满满的麻袋。
“本官确实是有意前来,寻访殿下。”她缓缓道,“这些,是粮食、伤药、还有部分箭簇铁料。算是一份见面礼。”
阿史那卓与部下面面相觑,疑窦更深。“无功不受禄。姜太守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合作的机会。”姜徽目光灼灼,“本官开门见山秦王嬴婋,功高盖世,如今更被立为皇太子,威势震天。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其势太盛,于朝廷、于边镇,未必是福。本官身为边郡守臣,不得不为沉州百姓、为自身前程,早做思量。”
她顿了顿,观察着阿史那卓的反应,继续道:“殿下乃姚族贵胄,虽遭挫败,然根基犹在,威望尚存。只要假以时日,重聚部众,未必不能卷土重来。秦王主力在北,若漠北再起烽烟,其必分身乏术,顾此失彼。”
阿史那卓心脏狂跳,却强自镇定:“姜太守是说,要资助我等,对抗秦王?你身为宣朝官员,此举与叛国何异?万一又是诱敌之计呢?”
“叛国?”姜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殿下此言差矣。本官忠于大宣,忠于陛下。然秦王……储位虽定,变数犹存。朝廷之事,非我等边臣所能妄议。本官所为,不过是以夷制夷,消耗不安定之边患,减轻朝廷北顾之忧,同时……也为沉州换取一些保障与利益罢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却私心不少。
“保障?具体是何?”阿史那真忍不住插言,声音虚弱却清晰。
姜徽看向她,又看看阿史那卓,缓缓吐出惊人之语:“若殿下能重整旗鼓,回归北境,牵制甚至削弱秦王势力,待天下有变,我沉州,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届时,若殿下念今日相助之情,愿与沉州约为姊妹,划地而治,互不侵犯,姚族若能奉我为主,共分漠西之利,岂不美哉?”
奉她为主,划地而治?阿史那卓瞳孔骤缩。这姜徽,好大的野心!一个边郡太守,竟敢做如此妄想——姜徽根本不信姚族人会真心奉她一个宣朝太守为主,这不过是说得冠冕堂皇,拉近些距离罢了。
但反过来想,她们如今濒临绝境,姜徽的援助无疑是雪中送炭。粮食、药品、军械,正是她们如今最急需的。
至于那些遥远而虚无缥缈的承诺——先活下去,拿到东西再说!将来事态如何发展,谁又说得准?或许她们真能东山再起,届时是否履行承诺,主动权在谁手里,还未可知。
同样,阿史那卓也绝不相信姜徽会真心帮助姚族复兴。这人无非是想利用她们作为消耗秦王的棋子,搅乱北境,她好从中渔利,甚至可能做着割据一方、乃至问鼎中原的白日梦。
然而,追兵的蹄声似乎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她们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和权衡利弊了。
阿史那卓与阿史那真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共识。
“姜太守快人快语!”阿史那卓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类似感激的表情,“我阿史那卓对长生天起誓,若得太守相助,渡过此劫,重振部族,将来回归草原,必与沉州永结盟好,划草场为赠,尊太守为共主,绝不背弃!”
姜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真的相信了这番鬼话:“殿下爽快!既如此,这些粮草军资,便赠与殿下,助殿下暂解燃眉之急。后方追兵,本官虽兵力有限,但可稍作疑兵,为殿下拖延一二。从此往西约百里,有一处名鬼哭泉的绿洲,水草尚可,地形隐蔽,殿下可暂往彼处休整。后续若有所需,可派人至沉州边境黑石堡联络。”
交易就在这漫天风沙、追兵将至的仓促与互相算计中,以最快的速度达成了。
姜徽的军队留下大半粮草物资,果然分出两股小队,向着不同方向奔去,扬起尘沙,做出疑兵之态。阿史那卓则命令部众以最快速度搬运物资,顾不上清点,扶老携幼,驱赶着瘦马,仓皇向着姜徽所指的西方逃去。
临别前,姜徽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史那卓一眼:“殿下,保重。它日漠南再见,望勿忘今日之言。”
阿史那卓在马上回头,深深看了姜徽一眼,抱拳道:“太守恩义,没齿难忘!必有厚报!”言毕,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残部消失在戈壁卷起的黄沙之中。
姜徽驻马原地,望着姚族人远去的烟尘,又瞥了一眼东南方向那越来越清晰的玄甲军追兵尘头,脸上那伪装的热情与担忧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精明的算计。
“大人,真要将这些物资给她们?若是肉包子打狗……”身旁一名心腹低声问。
“狗?”姜徽嗤笑一声,“她们现在连丧家之犬都不如。给点残羹冷炙,吊着命,让他们去给咱们北边那位太子殿下添添堵,有何不好?那位在北境根基越稳,对我们这些边郡守臣,压力就越大。朝廷……哼,陛下老了,心思难测,我们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让姚族残部活着、闹着,秦王就不得不分心北顾。我们沉州,才有喘息之机,或许……还能看到些别的机会。”
她调转马头:“传令,留下少量痕迹指向西北,大队立刻转向西南,绕路回沉州。动作要快,别让秦王的斥候摸到我们的踪迹。”
队伍迅速行动起来,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戈壁的底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