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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鼠王综合征最后一家002(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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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亚利桑那州来的那个大巴司机踏着雪向我们走来。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在雪地里行走——走不了几步就摔倒。

“苏西,遥远的亚利桑那发生了一起强奸案。”我告诉她,“你现在这么有名了,他们是奔着你来的。”

“他们不知道我们这是度假酒店?”父亲生气地说,“让我来告诉他们,这个季节我们不营业。”

从亚利桑那州来的司机听了父亲的话很失望。他解释说,他以为这是往山上开去,他们想去滑雪——他和他家人从来没有滑过雪——不是别人给他指错了路,就是他在暴风雪中迷了路,结果他现在跑到了海边。

“现在不是看海的季节。”父亲说。大巴司机也知道。这个司机看上去人不错,看样子累极了。

“我们其实有地方供他们住的。”苏西小声对我说。

我开始并不想让他们住下来。我最喜欢这家新罕布什尔旅馆的地方,就是我们并不接待客人,客人只在父亲的想象中。当我看到几个小孩子争先恐后地从大巴里出来,兴奋地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我一时心动,改变了想法。那个母亲看上去也是个好人,也是疲惫不堪了。

“那是什么?”一个孩子尖叫着问。

“是大海,我想。”母亲说。

“大海!”孩子们喊道。

“也有海滩吗?”一个孩子大声说。

“在雪底下吧,我想。”母亲对孩子们说。

我们请这对夫妇和他们的四个孩子进来,让他们成了新罕布什尔旅馆的客人——虽然我们的旅馆现在处在“季节性歇业期”。再多做些意大利面,这很容易;再做些贻贝酱,这很容易。

“如果你看出我们的业务有点不太专业,你一定得原谅我们。”我对这些可爱孩子的父亲说,“因为是季节性歇业,我们的业务有些生疏了。”

“你们能让我们住下来真是太好了。”年轻和善的母亲说,“孩子们没能看到滑雪,很是失望,不过他们也从没见过大海,所以今天看到了,也是他们很大的乐趣。他们明天去看滑雪也不迟。”听这话,我觉得她真是个好妈妈。

“我很快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对她说,“就是这几天的事。”过了一会儿,苏西向我指出,我的话他们听了一定觉得怪,因为他们一看就知道苏西没有怀孕。

“他们一定在想,你在胡说什么啊,你这笨蛋!”苏西说。

这一天过得非常好。孩子们胃口大开,吃得很不错,晚饭后我又教他们怎么做苹果派。苹果派上炉烤了,趁着这空档,我带着他们去外面散步——冬日在雪地里散步对他们来说是有些吓人的——带他们看白雪覆盖的海滩和码头,带他们看海浪猛烈拍打岸边的冰带,带他们看海上的暴风雪景象——巨大的灰色波浪翻滚着,永不停歇。我父亲当然不会忘记告诉这对来自亚利桑那州的年轻夫妇,一家真正伟大的旅馆能为客人提供令人难以置信的同情空间,他向亚利桑那州来的这两个好心人描述了我们的旅馆。苏西后来告诉我,父亲描述的,好像不是新罕布什尔旅馆,而是萨彻酒店。

“对他来说,我们的旅馆就好像萨彻酒店。”那天晚上,躺在我怀里的温暖的苏西对我说。外面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是的,我的宝贝。”我对她说。

第二天早晨,我一醒来就听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躺在**听这样的声音真是太美妙了。他们在舞厅里发现了杠铃,父亲这会儿正教他们举重的要点。艾奥瓦鲍勃一定会喜欢这家新罕布什尔旅馆的,我想。

想到这里,我立刻叫醒了苏西,让她穿上熊装。

“厄尔!”她叫了一声,有点不高兴,“我太老了,不能再装熊了。”在这个清早,我亲爱的苏西就是一头熊。

“快点,苏西。”我说,“装给孩子们看,想想他们会觉得多有意思!”

“什么?”苏西说,“你想让我吓唬孩子们?”

“不,不,苏西。不是吓唬他们。”我只是想让她穿上熊装,到外面走一圈,在雪地里走一圈,围着旅馆走一圈,然后我突然大叫一声:“看!雪地上有熊的足印!刚踩下的足印!”

“你想让我跑到这雪地里去?”苏西问。

“给孩子们看,苏西。”我说,“对孩子们来说,这将是多大的乐趣啊。他们先看到了大海,接着又看到了熊。应该让所有人都看到熊,苏西。”她当然听从了我的建议,不过还是有些不高兴——这样一来,她装熊装得更像了。她一直以来就是一头了不起的熊,现在,她也终于慢慢相信自己是一个可爱的人了。

所以,我们最终让这些从亚利桑那州来的陌生人带着对熊的美好记忆离开了新罕布什尔旅馆。父亲在舞厅向他们挥手道别。他们走后,父亲对我说:“熊,嗯?苏西弄不好会死的,至少会得肺炎。都快要有孩子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该生病——甚至都不该感冒。我对宝宝的事情,比谁都懂得多。”接着,他摇着头,又说了一声:“熊。”我知道,亚利桑那州来的那一家人肯定相信看到了真的熊——苏西熊真是一头让人不得不信的熊。

熊在柴堆旁停下脚步。只见它呼出的气息在这明亮而寒冷的清晨变成了一团雾气,它的爪子在没有人踏过的新雪上留下了柔和的凹痕——仿佛这是地球上的第一头熊,仿佛这是地球上的第一场雪——这一切让人相信都是真的。正如莉莉所说的那样,所有一切都是童话。

于是,我们继续做梦。于是,我们继续想象生活。我们想象了一个圣洁的母亲,我们让父亲成为英雄。我们想象别人的哥哥、别人的姐姐——他们也成了我们的英雄。我们想象了我们的爱,想象了我们的恐惧。我们总想到那个死去的勇敢弟弟,也总想到那个死去的小妹妹。我们不停地做梦:梦到最好的旅馆,梦到完美的家庭,梦到我们在度假。梦里的生活如此真实,但一梦到,就不见了。

我们这一辈子都被钉在了新罕布什尔旅馆。可是,如果你心中还有美好的记忆,那么,下水道里的一点点空气,甚至是冲进你头发里的一坨屎,又算得了什么?

母亲,我希望对您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尾——艾格,对你来说,也是。莉莉,这也是你一直苦思冥想的最满意的结尾——你永远长得不够大,永远写不出来这个结尾。这个结尾里没有足够多的杠铃,艾奥瓦鲍勃不会满意。也没有足够多的宿命论,弗兰克也不会满意。这个结尾里没有足够多的梦,父亲和弗洛伊德也不会满意。对弗兰妮来说,这个结尾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坚韧。对苏西熊来说,这个结尾写得不够丑陋,我想。对小琼斯来说,这个结尾可能不够大。我知道,这个结尾也不够暴力,不会让我们过去的一些朋友和敌人满意。这个结尾还不如尖叫安妮哼一声来得强——不知她现在躺在何处,是怎么个尖叫法。

鲍勃教练始终明白这么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总得痴迷一事,坚守一生。一个人只得不停地走过开着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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