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0章(第5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在这座我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屋里,因为她的存在,连空气里那股陈旧的灰尘味似乎都变得甜腻起来。

推开卧室门,一股浓郁的肉馅儿香味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邻居家小孩一大早就开始放的响炮)扑面而来。

老爸搬着木梯子在门口忙活,嘴里叼着一截胶带,正一脸严肃地校对着春联的高度。

“福”字要倒着贴,这是他坚持了几十年的传统,说是“福到了”。

我路过时顺手扶了一把梯子,他从眼镜片上方扫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男主人”的威严和藏不住的喜气。

而厨房,则是老妈的主战场。

“晓呀,快来,别洗脸了,先尝尝这个!”老妈一见苏晓,手里还攥着面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是刚炸出来的麻叶,又酥又脆,林然打小就爱吃这个。”

苏晓乖巧地张开嘴,任由老妈把一块热乎乎、金灿灿的麻叶塞进嘴里。

她嚼得咔嚓响,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吃!阿姨,这上面黑黑的是黑芝麻吗?”

“对,得用小火炸,火候一点都不能差。”我妈拉着苏晓的手,直接把她按在了餐桌旁,“来,帮阿姨个忙,林然这小子手笨,擀皮儿跟啃的一样。你试试包,南方的闺女手巧,包出来的饺子肯定好看。”

苏晓在南方家里过年,大多是吃汤圆或是围炉火锅,亲手擀皮、调馅、捏褶子这门苏北手艺,对她而言简直比期末考还要难。

我妈擀皮的动作快如残影,一张圆润厚实的皮儿在掌心旋转,随手一甩,便稳稳地落在案板上。

苏晓学着我妈的样子,笨拙地摊开皮儿,挑了一大筷子猪肉大葱馅,结果一用力,馅儿直接从边缘挤了出来,弄得她满手都是油渍。

“哎呀……”她有些局促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正凑过去想偷吃一块饼,闻言哈哈大笑:“苏晓,你这包的是饺子吗?这分明是露馅的『炸弹』。你要是把这玩意儿下锅,待会儿咱家喝的就是饺子皮肉末汤。”

话音刚落,我妈一擀面杖就敲在我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去去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去阳台帮你爸把那两条咸鱼洗了。晓呀,别听他的,第一个都这样。你看,两边对齐,大拇指这么往里一挤……”

苏晓在被窝里磨蹭出来的娇气彻底不见了,她认真地盯着我妈的手法,小手沾满了白白的面粉,连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蹭上了一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俏皮。

这种忙碌而细碎的琐事,在那个除夕的上午,构成了一种极其稳定的安稳感。

我站在阳台边,看着厨房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低头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的“带回家”,其实就是让两个本不相干的灵魂,在面粉和肉馅的香气中达成某种隐秘的交接。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大年三十的中午,是要回外公外婆家吃“团圆饭”的。

外公外婆住在老城区的棉纺厂宿舍,那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红砖房,巷子深处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由于苏晓的到来,这顿午饭的规格被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还没进门,远远地就闻到了那种大锅炖肉的浓香。

大舅二舅、大姨二姨,还有一帮辈分乱七八糟的表兄弟,早就聚在了那个并不算宽敞的堂屋里。

苏晓进门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她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

在南方,人与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礼貌的疏离,而在这里,热情是会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的。

“哟!然然带媳妇回来啦!”二姨第一个冲上来,那嗓门响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她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塞进苏晓手里,一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苏晓身上来回扫视,“瞧这小模样,长得真干净,跟咱们这儿的粗丫头就是不一样。”

苏晓有些局促地笑着,不停地重复着“叔叔好”、“阿姨好”。

外公坐在首位,戴着老花镜,虽然不怎么说话,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苏晓看,嘴角挂着慈祥的笑。

席面铺开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徐州这一带典型的风格。

大盘、大碗、大份量。

正中心是一盆冒着红油、盖满了青椒和蒜瓣的地锅鸡,锅边贴着一圈薄如蝉翼却极具韧劲的喝饼;旁边是脸盆大小的红烧狮子头,每个都有拳头大,颤巍巍地泛着诱人的油光;再往外是松鼠鳜鱼、凉拌猪耳朵、还有苏北特有的“四喜丸子”。

“晓呀,尝尝这个鸡。这是咱自家乡下收上来的小公鸡,柴火灶炖的,味儿正!”外婆一边说,一边往苏晓碗里夹了一个肥大的鸡腿。

苏晓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眼睛都直了。在南方,菜量讲究精致,这种

“视觉冲击力”让她半晌没回过神。

“谢谢外婆。”她小声说着,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那种咸鲜中带着一丝辣味的口感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她惊喜地抬头看向我,“林然,这个饼浸了汤汁,好好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