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瘴消业(第4页)
“随意翻翻罢了。”
这承载了她半生心血的医学,竟已成了需要避讳的禁忌吗?陆子榆心里一沉,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只觉怀中身子冷的像冰。
“知韫……你在害怕。”
谢知韫没有回答,良久才开口,声音空灵得仿佛穿透了千年的雾气:
“子榆,昔日在汴京,父亲常夸我天赋极强。说这双手,生来就是为拿针准备的。起初我对医书无感,只是贪玩。可父亲并不因为我是女子而有偏见,依旧悉心传授。那时,我只觉学医不过是谢家女儿的课业,就像学琴棋书画一般稀松平常。”
“我十岁那年,汴京大疫。满城皆是咳血声,父亲身为太医署令,奉旨入宫诊治贵人。临行前,他将我托付给母亲,嘱咐我们关紧门户。母亲那几日整日守在佛龛前祈福诵经,还要强撑着打理家中染病的仆从。她总是温柔拍着我的背,让我别怕。”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可疫病不看门第。乳娘……是我小时将我抱在怀里哄睡的人。她在那就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午后发了病,全身抽搐,倒在后院。可母亲当时正在宅前发放避瘟汤给百姓,后院只有我一人。乳娘抓着我的裙摆,她说她不想死,她家中还有个我一般大的孩子在等她。”
“我跑进房里,寻来针包,坐在乳娘身边。每一根针的深浅,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我都在书上背过千遍万遍。可那一刻,我的手却在发抖。我怕了。我怕我这一针下去偏了半分,非但救不了她,反而害了她……我怕承担那个万一……我哭着喊母亲,可母亲在那头也分身乏术。等她赶回来时,我已在院里呆坐了一个时辰。”
她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着,滑下一行泪。
“我就那样捏着针,眼睁睁看着乳娘的手一点点松开。后来父亲归来,他没有责怪我。只是将乳娘葬下后,他在院内站了很久,对我道:‘韫儿,医者之难,不在于术,而在于心。你若因惧而避,便是判了病人死罪。’”
谢知韫转过身。那身影依旧挺拔如竹,此刻竟被月光无端勾勒出一股破碎感,仿佛一尊布满裂纹的白瓷观音。
“自那日后,我便发了疯的钻研医理。我坚守医道,不是为了继承谢家门楣,而是为了那一刻再来之时,我能有敢出手的底
气。”
“我以为过了十几年的钻研,那颗畏缩的心已经不在。可子榆……我如今站在这儿,被千夫所指,听外面众口铄金。我发现,我好像又变回那个十岁的女童。我怕我的底气会连累你,我更怕……若下一次,我因为怕罚而犹豫了,我从此便被困在千年前的那场雨里了。”
陆子榆心如刀绞。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挤进谢知韫的视线,轻柔捧起那张苍白的脸,用指腹揩去泪痕。
“知韫,你看着我。”她声音轻得像一阵怕惊扰了落雪的风。
等那双破碎的眸子终于对上自己的眼时,她才弯了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拿针,也是个大雨天。那晚我烧得迷迷糊糊,你倒好,一个人冲进大雨里买针。我后来就在想,这人是不是傻啊?明明自己才穿越来没多久,路都不一定认得全。大晚上,万一迷路了,遇到坏人了,该怎么办啊?”
“还好你回来了。那天你给我施针,我那时还不懂医,也不太懂你,只是觉得你捻针的样子,很认真,特别好看。”
她看到谢知韫的眼底晃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了:
“十岁那年你没能留住乳娘,那是你一个人在雨里。可后来你救了我,救了陈婆婆,你其实早就已经从那场大雨里走出来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
“外面那些人张着嘴乱吵,那是他们没见过光,心里虚。可你不是什么神,你只是我的谢知韫,一个会为了救人冒雨跑几条街的小傻子。既然是小傻子,就别理那些聪明人的废话了。心脏了可以洗,心要是冷了,我就真的抱不暖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帮谢知韫理了理鬓角乱掉的发丝。另一只手牵着谢知榆的手,坚定覆在那素色针灸包上。
“明天,我们就堂堂正正给他们上一课,让那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是中医,什么是你心里的道。你只管拿稳你的针,至于那些吹妖风的,我来收拾。”
“听话,先去睡觉。”
谢知韫怔怔地望着她。许久,眼里的破碎才渐渐收敛起来,凝成一束清亮的光。
佛家讲‘施无畏’,原是渡人,此刻却渡了己。
她抬起手,将那双温暖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在掌心的温度下,那尊白瓷观音眼里的裂纹悄然隐去,生出悲悯,生出风骨。
“好。明日,我们便去……上课。”谢知韫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