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殒(第2页)
这天,伏堂春不在无相园过夜,雨伶还是决定再去见一次白夫人。她翻出一身伏堂春的旧衣服,也找出雨伯的假发,乔装一番趁夜出了无相园。她先侦察了四周的情况,本还在犹豫,却正好碰到白夫人的亲信,就像天助一般,这才轻易进去。白夫人依旧躺在病床上,瞧着比上次更加消瘦。
白夫人一见雨伶,就有些埋怨,问她为什么还要过来。雨伶没有理由,只能低着头听她埋怨,默不作声。白夫人也就怨了几句,最终还是沉寂下来,带着点难过地注视雨伶。雨伶这才抬头看她。
两人谁也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可雨伶也不走,白夫人也不赶她走,就这样一直维持。
终于,雨伶开口,还是逃不过用眼前的事来当话题,说伏堂春兴许会利用自己来逼迫白夫人。白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些喟叹说真是物是人非。雨伶想了想,心中也确有此感。谁料白夫人接下来的话令她大吃一惊。
白夫人在搬至无相园以前,也见过伏堂春许多次。那时伏堂春年龄还小,但她每一次和她见面,都能聊上很久,并未因年龄产生隔阂。不能说知音,也不能说二人有多熟悉,可白夫人就是知道,伏堂春只要稍微经人点拨,将来必成大器。
到无相园后,她和伏堂春也不见交往多深,但二人间仿佛多了一份隐而不显的羁绊,挑也挑不明的。最后白夫人要走,只去找了她,虽然没说自己要走,却求她保护好雨仟和雨伶两人。这份请求怪异牵强不合常理,伏堂春自然要问为什么,白夫人却突然泪流满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重重跪在地上。
伏堂春答应了她。
雨伶不想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听罢,她又向白夫人问起伏堂春的身世。她先前总觉得,伏堂春就算和雨家有关系,也绝非血缘的关系。
白夫人却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临走前,白夫人又问她还记不记得她的告诫,这回她眼中带了点急迫。雨伶却胡乱点点头,带了点敷衍。回到无相园,她的心又是很长时间无法安定。
这晚月色晦暗,隐有暴雨的前兆,空气中的味道如同闷在一起腐烂发酵的泥土与植物。雨伶躺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就进入梦境。这回她梦到的人是明奕。明奕和她在屋里扎风筝,桌上摊着成堆的材料,有风筝布和风筝线,还有木条。明奕用剪刀剪那风筝线,却怎么都剪不断,雨伶去帮她,却意外将风筝线缠到明奕的手腕上。
那风筝线把明奕的手腕都勒出了血,明奕一口咬定她是故意的,雨伶就解释,怎么解释明奕都不信。眼见明奕生了气,风筝线解又解不开,雨伶就背过身去,假装看不到这一切。明奕却突然挣开了风筝线,一下拥抱住她,咬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你是故意的吧?”
这梦境清晰到她可以闻到明奕身上的香味。醒过来后,雨伶在黑暗中独自缓神,遂打开床头的灯。
雨伶下了床,听到外面雨势不小。她从房间里出去找水喝,顺着楼梯下去,下到一半,却顿住脚步。
楼梯扶手上挂着几圈麻绳,麻绳下方吊着一具身躯。那具身躯已经静止,约莫挂了很久。雨伶走下去,走到遗体的正面。
雨伶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几乎静止地伫立在那儿,刚刚浑身的热意散得比石子沉入湖面还快,又很快就像被湖水浸透一样冰冷。小晚的眼睛是闭上的,雨伶的眼睛却睁着不动,到最后,她连指尖都在打颤。
雨伶回到小晚上方,拽着麻绳将小晚的尸体拉上来。小晚的尸体已经僵硬,雨伶抱着她坐下,用自己的脸贴着她冰冷的脸。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窗上积水成河。雨伶在小晚的衣兜里发现一封遗书。
这封遗书是写给她的。雨伶从旁边取了洋烛,展开信纸阅读。小晚说,小姐,我太累了,死了也好,你明白我的。
小晚也说,我不小心杀了先生,那么多毒菌,他肯定活不成了。杀人偿命,我这就偿还给他。
雨伶将遗书收进自己的衣兜,又静坐了许久。随后,她抱着小晚的身体起身,趁着雨声来到明奕的房门口。
明奕门口的天花板上正好有一盏吊灯,她将麻绳抛向吊灯,抛了两圈,在绳子终端打了死结。她举起小晚的身体,小晚又瘦又小,看着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雨伶每次抱起她都要吃惊一下,觉得小晚未免太轻了。她将小晚挂在绳子上,那具身体已经变得像竹节,双脚刚刚好离地,使她终于和雨伶一般身高。
雨伶和她对视一阵,用唇语向她说了句对不起。
雨伶当然一夜无眠。她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浓浓的雨雾使她看不清远山,更看不见湖对岸那座穿着雨仟衣服的十字架。雨伶只知道她的事还没有做完。雨仟的死、小晚的死……她爱的人全都离她而去,她偏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出彩。
她也不能叫明奕死在这里,或是被困在这里。雨伶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要明奕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清晨,雨伶下楼,打电话给警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