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明(第1页)
明奕感觉雨伶在躲着自己。
很快,魏先生来到无相园。明奕对此十分担心,同时,雨伶为什么要躲着她呢?雨伶的心意像一捧水,掬不住就要散,就算掬着也不断从指缝里漏出去。伏堂春催她催得越来越紧,要明奕赶紧定下和雨伯的婚事。
白夫人那边还没有结果,明奕只好在无相园等待。这天,她终于见到雨伶。雨伶躺在盥洗室的长凳上,明奕假装镇定,借着接水的由头背过身去不敢看她。她出去替雨伶拿衣服,心里是按捺不住的邪念。明奕心想,再这样下去的话,别说雨伶,她自己要先疯了。
雨夫人这些天总是安排她和雨伯相处,所做的事不过是饭后散散步、喝喝茶。明奕心不在焉,雨伯走在她旁边,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洋烛。
“明小姐在无相园住了很久了吧?”雨伯问。
“是挺久的。”
明奕脚踩一双不大合脚的鞋子,路上一颗石子都能叫她察觉地一清二楚,这种感觉正像她心里的感受。雨伯的话完全进不了她的心,明奕望着无相湖,脑袋里全是别的事情。
雨伯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没话找话,透过他的语气,明奕甚至可以看到伏堂春和雨夫人的两张脸。雨伯脸上的每一块儿肌肉都像是挂着丝线,上面是伏堂春和雨夫人。雨伯生硬地把她们的话套进自己嘴里,连过滤都没有地吐给她听。
“明小姐的家乡在婚事上有什么习俗呢?”
明奕直直望着前方,她不回话,雨伯就像偷懒一样一直等着,空气中安静得很。此刻明奕心中刚好是雨伶的身影。窗外是风雨交加,屋内灯光昏朦,雨伶躺在她身边,微微蜷着身体。忽然,二人头顶的窗户被重重关上,一声巨响把树叶都震得抖了抖。
是雨伶吗?
“明小姐……”
雨伶……明奕的思绪彻底停留在那些暴风雨的夜晚里。每一个那样的夜晚,雨伶都会和她一起睡,算算已不知有多少日子。雨伶害怕雷声,会在打雷的时候往她怀里躲。
明小姐……雨伯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雨伶面对她侧躺着,伸出手指细细抚摸她胸前的吊坠,问她这是什么。雨伶指尖的温度偏冷,偶然落在她胸前的肌肤上,和玉一样凉润。
明小姐……雨伶顺势将手臂搭在她前胸,环抱着她。雨伶像只小兽,呼吸落在她颈间,身体柔软又温热。
明小姐……雨伶转而用手攀上她的脖子,安静地用目光注视她的侧颜。谁也不说话了,静得连一起一伏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明奕的思绪沉浸于此,无法自拔。
“明小姐,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雨伯停下脚步,问。
明奕这才看他。
雨伶亲了她一下。
雨伶站在明奕的房间里。
明奕看了眼西洋钟,现在已经很晚了,她睡不着,雨伶好像也知道她睡不着。明奕面对她,心知此事今晚许就要做个了结。
“明小姐觉得我哥哥怎么样呢?”
明奕望着雨伶,雨伶也望着她,目光很平静。明奕的回答很保守,像是要引诱她更进一步。既然要了结,她就要完全摸清雨伶的心思。雨伶坐在她身边。
“明小姐这么说,是接受了雨伯吗?”
“雨小姐有更好的建议吗?”
雨伶好像有些受伤。明奕却知道自己必须这么说,安妮的那句话始终在她耳边盘旋:明奕,你不要自以为是。谁能赌得起人心呢?明奕坚定地用这句话反复告诫自己。
“雨伶,你难过吗?你在无相园里,感觉快乐吗?”
明奕终于忍不住,故意给雨伶递了话头,有更进一步的意思。可雨伶好像已经生气了,很认真地把这句话向她反问回去。该怎么做、怎么选,明奕一时也没了想法。
“好了,我知道了。”
雨伶看上去很难过,明奕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言辞闪烁、欲明不明。可明奕也没办法说什么,她不愿和雨伶摊牌,不想叫她知道白夫人的真相。雨伶知道真相对自己没有好处,真相就是欺骗,明奕和伏堂春联手欺骗她。
白夫人如果治不好,这件事当然要叫雨伶知道。可如果白夫人治好了呢?何必徒留一片欺骗给雨伶呢?明奕不得不自私。
明奕也清楚,雨伶有事瞒着她。所以明奕最后又迈出了一步,几乎是摊牌,向她询问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雨伶背对着她,看样子不想告诉她,明奕就叹了口气,说,算了。
雨伶走了。
明奕在房中独自枯坐,听着西洋钟来回摆动。她又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雨伶的窗透着一点弱光,说明她也没睡。明奕坐回桌前,随意翻动着已经被雨伶弄乱的电报,忽然就想,不管了,她不管那么多了。
明奕熄了灯,冲出房门,一路跑到雨伶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便抬手敲门。雨伶没应,明奕就又继续敲。里面还是没有声音。明奕心头忽然冒出不安的感觉,猛地推开房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窗关着,床头的灯影影绰绰,雨伶不在。明奕呆立在房间内,巡视四周,一切如常,就是雨伶不在了。明奕就要到外边去,刚一转身,却顿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