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第2页)
冷溶已经走出几步,这背影太熟悉,又乍然放在故地,汪明水神情不属,半晌才跟了上去。
这次再不用担心迷路了,她闭着眼睛也能将这路摸下来。
二单元进去,拐三个拐子,三楼最中间那户。
302。
林一帆在最后面拎着包抱怨:“怎么就不买个带电梯的,大点的,便要窝在这破地!”
门虚掩着,汪明水刚准备拉开,最先进去的冷溶却正好从里面探出头,已经准备好的冷笑猛然对上汪明水,颇有几分僵硬,在空中转了个圈,这才找到了原本的攻击对象。
冷溶:“大的多的是——你借我钱?”
林一帆闭了嘴,她的人生信条早从“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事”变成了“钱就是最难解决的事”。
两人来回呛声,一前一后进了门,只有汪明水握着那冰冷的门把手怔在原地,片刻后,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迈入这枚标本。
完好的、新鲜的标本。
方桌仍在原地,但大概重上过清漆,颜色略微变深了些,凳子随意堆在角落,椅子、床,位置全都没变,一张持莲观音线稿落地靠着。
也多了更新鲜的地方。干净柔和的墙面,簇新的窗帘,地板从泛黄的洒金砖变成了鱼骨拼白蜡木,衣柜、五斗柜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木色。
竟然是一个堪称温暖的“家”。
她立在这个“家”的门口,浑身上下是一股莫大惶恐。
林一帆将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轻车熟路地去冰箱摸出一瓶水,猛喝了两口后重新换上鞋,利落地就要往出走:“那我先走了。”
“等等,”冷溶叫住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向仍在发愣的汪明水:“你怎么不走?”
汪明水抿了抿唇,没出口的话被林一帆截断。
林一帆流露出一种难得的紧张和释然,而冷溶终于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林一帆:“对不住啊汪汪,我还有事儿,就没法送你回去了——莘莘找我。”
冷溶:“……”
她的脸上表情变换,片刻后僵硬着点了点头,林一帆随即走人,脚步声匆匆,很快消失在走廊。
而汪明水已经慢慢挪到了方桌旁。
昔年旧日,她和冷溶一天难得能一起吃一顿饭,不管早晚,什么喜怒哀乐的废话闲话都放在这张桌子上讲,喝不了酒,可果汁奶茶冰棍也都摆过,再碰上两人都有空的周末,床上躺累了,就又回到桌子前打开电脑看电影,大放厥词是常有的事:“怦然心动也不没那么好看嘛!白花两张电影票钱,其实等等上了流媒体,在家看就挺好!”
谈不上窘迫但毕竟也不阔绰的学生时代倏然而过,谁还记得电影的内容是什么?
谁需要记得电影的内容是什么?
汪明水的手轻轻搭在桌角,她鼓足勇气,终于开了口。
“那天的电话是意外,是小猫捣乱,我刚回北城的时候捡的,黑猫,话都是对它说的。喝酒高兴也不是为什么特别的人,同事聚餐,我后面要请假,不好连一杯酒也推,上班的人不能不喝,你之前说过的。”
冷溶像尊静默的雕塑守在墙边,眼睫微微颤抖,表情还是僵硬的。
“至于请假——就是昨天的假,是为了回家见我妈妈。”
冷溶眼皮一跳。
“她一直想让我搬去家里的房子,说了好几次,我得回去说清楚,除了这事儿,主要是去给钱的,”汪明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觉得平生从未有过这么痛快的时刻,“这么多年,我好歹算是有了点积蓄,赶不上从小到大花的,但也算有一多半了,我先还给妈妈。”
汪明水面对着冷溶不由皱起的眉头,平静地剖开自己,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摆在了冷溶面前。
“我是被收养的,出生就是先天性心脏病,挺严重,被扔在医院了,后来收到福利院里,五岁的时候被我妈领回家,七年前——就是那一年,做了手术,算不上高枕无忧,但也是尽人事了。”
小小的房间远远提供不了“余音绕梁”的物理条件,而短短一句话,竟然有抽走氧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