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波(第2页)
汪明水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更坚定些:“妈。”
汪美林直视着她。
汪明水:“妈,虽然我不是妈妈亲生的,可没有妈也就没有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妈当年把我接出来,这些年从来没短过我,给我治病,送我留学,替我操心,教我过得比绝大多数人家的女儿都好。亲生爸妈不要我,是我命好,医院大夫救了我,是我命好,妈妈从孤儿院接我出来,是我命好,我都知道,我都记得。”
汪美林的眼角的皱纹微微颤抖,手靠上了发烫的茶杯,却如同无知无觉。
汪美林:“是没缺过,可你也没怎么要过,是给你治病,是送你留学,不过——”
她把旁边椅子上的点心袋子一翻,里头就掉出一张卡来。
汪美林:“这些年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吧。”
含了半天的眼泪从汪明水眼中骤然落下。
她归心似箭,毕业许多年,明明工资也算可观,仍然宁愿挤一个八平米小房间,吃卫生状况堪忧的食阁,这次回来,“不容易”的话也听了不少,可她如置身事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为什么偏偏在汪美林面前,她竟品尝到一点陌生的委屈?
汪美林伸出手,皮肤刚刚被茶杯烫过,便显得分外温暖,她将汪明水耳边的发丝轻轻拂到耳后,又用拇指一点一点蹭掉汪明水的眼泪。这是一双不再年轻的手,近些年算是养尊处优,可年轻时捉过烙铁似的纱锭,早就不再细腻了。
这双温暖而微微粗糙的手放在汪明水脸上。
汪美林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慢慢说:“这几年我总在想,要是玉琼和你一样,能想通,能和我说一说就好了。当初去领养你的时候,我和院长说,希望孩子安静一点,家里有个上高中的姐姐,怕闹腾。”
她摇了摇头,半低下头,承认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我现在才明白,太安静不好——妈那时候管你,你也别怪妈妈,啊?”
汪明水彻底放松下来,任汪美林的手托住自己的脸庞,她轻声说:“我不怪,其实小时候,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彻底的自由意味着没有自由,汪明水在世上如同一只飘零的风筝,自诞生便被随手弃之,纵然也得过珍惜,终究短暂不可追,医院是暂时的,孤儿院是暂时的,如果连母亲身边都是暂时的——
“我一直想要妈多管管我。”
我一直想要妈多爱我一点。
汪美林却没有听懂,她皱起眉,生于严肃刻板的年代,汪美林自小最恨束缚,可此时此刻,汪玉琼的声音穿破时空而来,十多岁的小姑娘在家长会后闷闷不乐,和汪美林从提耳朵捏脖子的一对对冤家母子中穿过。
“妈,”汪玉琼踢着土操场上的小石子,拉长声调,“你能不能管管我——”
汪美林如坠冰窖,她至今未曾翻开汪玉琼的遗书,她用四个字为一切盖棺定论,“我没想到”。
然而此时,汪美林不由开始拼命回忆自己那时的答复,她的厂子刚起步,她太忙太累,她觉得自己能来家长会已是殊为不易。
“我们都忙自己的,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妈妈不要求你,你可以去看电视啊,不然去租书铺好不好?找你的朋友一起。”
汪明水离开的时候,汪美林仍一动不动坐在暖房。
她开了屋门,才发现于任站在玄关。
相识二十余载,汪明水与汪美林都谈不上亲密,于任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不同质地的透明人在家里来来去去,虽是相安无事,却没什么缘分。
然而此刻汪明水乍然想起数年前汪美林第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时讲的那个故事,惊心动魄有血有泪,而在这样一个激烈动荡的故事里,于任仍然是乏善可陈的。
汪明水匆匆喊了一句:“爸,里面还是有点凉,我去给妈拿条毯子。”
于任没回头:“你自己加件衣裳,先去把饭吃了。”
汪明水皱眉:“那妈——”
于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却又不可拒绝地说:“去吧。”
汪明水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只是她走出两步,却莫名其妙地回了头,只见于任始终站在门边的阴影下,无声地望着汪美林,再往里看,汪美林正用双手盖着脸,神经质地上下揉搓脸颊。
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
在那样一个惊心动魄、有血有泪的故事里,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双职工家庭独子,为什么会和一个声名狼藉、朝不保夕的人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