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日月(第7页)
男人走过去,把手机贴近感应区。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女儿先进去。
林展妍走进去,然后愣在了门口。
这间录音室比她想象中更大,更专业。
整面墙的调音台,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推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监听音箱嵌在墙壁里,玻璃隔音窗后面是录音棚,里面立着一支昂贵的Neumann话筒。
角落里有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和她家书房那架很像,但更大,更沉稳。
但最让她震撼的,是这间屋子的“痕迹”。
墙上挂满照片——十八年前的林弈。
照片里的男人——或许该称为少年——清瘦,皮肤是少年特有的白皙健康,眼神明亮清澈,里面盛着未经世事磋磨的星光与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
他在舞台上抱着木吉他,微微低头,嘴角带着浅笑;他在录音棚里戴着厚重的耳机,闭着眼,眉头微蹙,沉浸在音乐世界里;他在璀璨的颁奖礼舞台上举起那座奖杯,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装裱,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是……”少女不由自主地走近,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不敢去触碰那些光洁的玻璃相框。
仿佛一碰,那些泛着旧日光泽的画面就会碎裂。
“都已经过去了。”林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听不出情绪。他已经走到调音台前,熟练地按下几个开关,“做正事要紧。”
他没有告诉女儿,他比谁都清楚这间录音室之所以被如此完整、如此偏执地保留下来,甚至维护得比他在时更加完美,是因为欧阳璇。
那个既是养母、又是岳母、现在更成了他妻子的女人,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只属于她的、供奉着他早已死去的青春与纯真荣光的私人纪念馆。
而此刻,他要在这里,为他亲生女儿录制一首名为《心中的日月》的歌——一首注定会将他重新推向巅峰的歌。
林展妍走进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戴上那双昂贵的监听耳机,世界瞬间被绝对的寂静包裹。
当《心中的日月》那清澈而温柔的伴奏,通过足以还原每一个最细微声音细节的设备流淌进她耳中时,少女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旋律,连同这空间里属于父亲过去的气息,一起吸进肺腑深处。
然后她开口唱。
第一句,“像前世拉着我的手呀”,声音还有些细微的颤抖,气息不稳。
但到了“暖得让我忘了害怕”时,那颤抖忽然变了质,转化成某种滚烫的、浓烈到几乎要从她年轻身体里满溢出来的情感。
少女轻灵的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控制室,被那些精密的设备捕捉、放大、润色,每一个换气时细微的哽咽,每一个尾音处不自觉的颤抖,每一处因为情绪汹涌而导致的短暂失控,都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
林弈坐在调音台前那张宽大的工学椅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波形随着女儿的歌声起伏,像剧烈的心电图。
但他的目光,却穿透玻璃,死死锁在录音棚里那个闭着眼、全心投入歌唱的少女身上。
林展妍唱到“你注定要为我守望”时,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白色毛衣下那处柔软饱满的弧度被压得微微变形。
少女唱到“你是心中的日月落在这里”时,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清透白皙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
一滴,正好滴在麦克风黑色的防喷罩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当她再唱到“多么想幻化成为你身后的影”时,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依然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透过那层玻璃,直直地看向控制室里的林弈——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那是十八年来“女儿”身份的桎梏,是伦理道德浇筑的外壳;同时,又有另一种东西正在那碎裂的废墟上疯狂生长,那是滚烫的爱意,赤裸裸,血淋淋。
林弈搭在推子上的手指僵住了,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男人看着女儿。
看着这个他从婴孩时期亲手抱在怀里,喂奶、换尿布、教她走路说话,看着她从蹒跚幼童长成亭亭少女的亲生女儿。
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却又因为禁忌而显得近乎绝望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