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情二(第2页)
地图、卷宗、算盘、笔墨,铺满了御案和临时搬来的长条案几。
以太尉周砥为首的老将一派,与宰相白洛川所统率的文官一派,正为援军先锋人选、粮草第一拨起运地吵得不可开交。
“扬州仓存粮最足,自然该从扬州起运!”户部一位老侍郎梗着脖子。
“放屁!扬州距海岸太近,倭寇若有一支偏师绕后,粮道立断!当从更稳妥的徐州、庐州起运!”一位都督佥事拍着桌子。
“徐州、庐州运来,要多走四百里!前线将士饿着肚子等你的四百里吗?!”
“那你就是资敌!把粮草往倭寇嘴里送!”
夹杂着唾沫星子和几乎要挥出去的拳头,几位官员吵得面目通红,谁也不肯让步。
皇帝就坐在御座上,静静的听着,然后目光落向了大殿的另一侧。
秦墨与楚昱珩挨得极近,正低声指着地图说着什么,楚昱珩的偶尔摇摇头,偶尔点点头,简短地回上一两句,似是对他在补充什么。
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从胸腔里冲上来。
皇帝猛地侧过头,用拳抵住唇,咳得肩背佝偻,邱池慌忙上前,递上温水和帕子。
咳嗽平息,皇帝喘着气,瞥见明黄帕子上一点刺目的暗红。
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抬眸,再次望向那阴影中的一对年轻人。
老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分量,不只是体力精力不济,而是他正站在权力的交界处。
一边是他需要平衡驾驭的旧班底,是盘根错节的利益,而另一边是逐渐成型、正在危机中急速磨合与成长的新时代。
“咳咳……都闭嘴。”皇帝看着外面的天色,终于出声制止:“行了,就按白相拟定的人选派。粮草,分作三路,扬州、徐州、庐州同时起运,互为犄角,相互策应。”
“具体细则,周太尉与白相,一个时辰内,给朕敲定。朕,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至于你们,”他目光扫过那些犹自不服的面孔,声音寒凉,“谁再敢误事,或心存掣肘……朕的刀,砍不了琉倭,还砍不得几颗朽木的脑袋吗?”
这下子,没人再敢出声。
“散了吧。太子,楚卿,”他顿了顿,“你俩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又心怀忐忑,躬身鱼贯退出。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秦墨懒得再跟皇帝虚与委蛇,略微敷衍的行个礼,便道:“父皇,进宫之前,儿臣已擅自做主,派了燕凌骑八百精兵,急赴东南去支援舅舅了。算着日子,舅舅估摸着也快到江南了。”
皇帝揉了揉额角,却没睁开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墨倒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儿臣之前与琉倭那个水军统领藤原明打过交道,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小博大和惑敌分兵。”
“琉倭举国之力,能渡海而来的兵力也有限。儿臣跟承锦觉得,他们若想一口吞下我东南,正面强攻定南军,绝无胜算。藤原明要赢,唯一的法子,就是分兵,用数支小队,多点袭扰,佯攻佯败,诱使我军分兵救援各处,疲于奔命。待我军兵力分散、士气低落、防线出现漏洞时,他们才会一举进攻。”
“陈将军正因用兵持重,恐会陷入处处救火、处处被动的陷阱。藤原明等的,就是这个。”
一直沉默旁听的楚昱珩,也在此时上前一步,“陛下,殿下所言藤原明用兵之法,确是倭寇惯技。然臣以为,此番恐非分兵疲敌这般简单。”
“东南沿海,绵延数千里,陈将军麾下定南军,纵是精锐,亦如撒豆入海。倭寇若只行袭扰,虽可疲军,却难获实利,于其倾国而来而言,耗费过巨,得不偿失。”
楚昱珩的语速平稳,却字字犀利,“臣观东南舆图,倭寇此番异动,所择时机、攻击之点,皆大有文章。其兵锋所向,观海盐场、苏松织造、及江海交汇之处的几个大港。此数处,不仅为我朝财赋根本,盐税、丝税、市舶之利,半出东南;其地理位置,更是控扼漕运、海运之咽喉,联通内陆之要冲,天下钱粮,半赖其通。”
“琉倭若以精锐小队佯攻各处,搅乱防线,其真正主力,很可能直扑此等国脉节点。一旦得手,或毁盐场、丝市,断我财源,动摇国库根本;或占港口,阻我海运,切断南北联络,更可以战养战,就地获取巨额钱粮,并劫掠工匠、船舶,使其此次寇边,非但无耗,反得暴利,更可长期盘踞,将我东南膏腴之地,化为其海上劫掠之前哨与粮仓。”
“故此,即便陈将军看破其计,收紧兵力固守,琉倭亦可以偏师牵制,而以主力强攻我必救之财赋、航运命脉,此乃阳谋。我军救,则疲于奔命,正入其彀中;不救,则命脉被扼,财源断绝,军心民心动摇,东南不战自溃。届时,无论陈将军是持重还是冒进,都将陷入绝境。”
一番话,条分缕析,勾勒出一张更大的图景。
秦墨若有所思,他偏头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皇帝则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里透出难得的专注与认同,“昱珩倒是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