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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指尖发颤,他抚上辛衡的眉眼:“你堕魔了?当年师尊在你屠城之后,将辛子策彻底封于体外,他分明已再不能操纵你身才是……为何……”
如今,众仙皆道梅文神佑德真君,姓辛,名衡,字子策。
可那辛衡根本无表字,那“子策”二字,不过是他早生一心魔,那心魔却是个怪魔。祂平日里纵使占据辛衡身体,也不过懒洋洋地缩在一个角落,遇了师兄弟,便毫不避讳同他们道他为辛衡心魔。
久而久之,师门诸人为了区分祂与辛衡,便要薛紫庭给他取了“子策”作名。此名千里传,叫辛府及外人听闻,稀里糊涂就变作了辛衡的表字。
这些年,俞长宣每每遇着辛衡,总同那些不知情的仙人一道,拿“辛子策”来称呼辛衡。因为他最是清楚,自打辛子策占据辛衡之身屠城后,祂就成了辛衡最为憎恨的存在,连同那名。
那人便撂开他的手,扑打衣上雪,站起身来,说:“辛衡不在这儿。”
“不在?”俞长宣忽而觉得身子发冷得厉害,“本我怎会离体?!”
辛子策耸耸肩,更叫俞长宣混乱得厉害。
突地,辛衡彼时信誓旦旦地同他说,纵使此刻他杀了松凝,松凝他来世仍会转世为人的模样闪进了俞长宣脑海。
他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那变作粉肉的虞观,竭力压制住颤抖的手,一举探入了它的体内。
虞观嚎哭得厉害:“哥哥!哥哥!”
俞长宣却没停手,只在勾住一粒硬块时倏地把手抽出,赫然是一截被浸作血色的骨。
这虞观也是假的,那么,那么……
冷汗自颈后渗出,俞长宣怔然眨动双眼,说:“什么真松凝,什么假松凝,均是假……辛子策,屠村的是你,是不是?”
俞长宣一把揪住辛衡的襟口,将他勒住,猛然上提:“魔头!你还要折磨辛衡到何时?!”
辛子策却笑起来,眼泪一行行:“俞代清,是辛衡祂拜托我,是辛衡祂有求于我!”
“他会放纵你杀人?!”俞长宣咬牙切齿, “你跟着他七万年了!”他吼道,“你造的孽,辛衡祂还到今朝!”
“可他会放纵虞观杀人!”辛子策喝道,转而又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要祂快些放下虞观……祂不能再这般……”
俞长宣抓住辛子策的肩头,力度近乎捏碎他的肩头骨:“你究竟干了什么事?!”
辛子策沉默半晌,才耷着脑袋道:“松凝在朝为官,昨年被魏帝指去岭盛州南理水,叫江潮吞吃,尸骨无存。”
“辛衡他作为近侍陪同,白日方同松凝坦白前世之罪,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谁曾想,傍晚便得知那人死讯……祂大恸难缓,乃至于一夜白头,日渐憔悴。”辛子策骤然拔声,“祂怕松凝死,怕得疯魔啊!”
“辛衡与段刻青早已老死不相往来,我便瞒着祂去寻了段刻青,要那鬼王为我塑一具皮偶人,既要似极松凝,足够以假乱真。我将它带回来,告诉辛衡,松凝没有死,松凝还活着。为了避免叫他人察觉端倪,我操纵松凝辞官归家,又搬回了山上老宅住,又唤段刻青作戏作个周全,捏了一屋子的皮偶仆。”
“可是鬼物到底是鬼物,加之承载了太多松凝的恨意,那松凝的皮偶人终犯出了屠村之事…… ”
“这事我和段刻青皆早有预料,我二人本以为只要那松凝犯事,杀人,有违辛衡道心,辛衡便会将他舍弃……可没有!”黑尘自辛子策眼眶如流沙泄出,“祂熄天灯,要将松凝那笔孽债转移至自个儿身上!”
“谁曾想天灯灭不去,就叫辛衡发现那松凝不过皮偶人一只,甚而这老宅之中尽是鬼物。”辛子策目眦欲裂,“可你知道辛衡祂做了什么么!他没有杀尽这一宅邪祟,只在宅外洒血围绕,将鬼物全堵进宅中,自欺欺人!”
“他乃道德道仙尊,这般行径已极悖逆道义,必承千刀万剐之痛,他却觉得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在赎罪!可……可凭什么我的罪祂来偿,祂以为祂是什么?!”辛子策愈说愈急,那黑尘流了他满面,可怖至极。
因怒火攻心,一口浓血坠去了俞长宣嘴角,他只若无其事地拭去:“这儿是哪儿?”
辛子策便答:“辛衡的天灯里。”
“为何你我会在这儿?”
辛子策就阖上双眸:“辛衡这回吹灯的愿望是,如愿而死。”
俞长宣甫一听,便不可置信地摇头,嗤笑:“怎么可能?辛衡祂还没偿清虞观的冤债呢!怎会这样轻飘飘便走了呢……”
“松凝前去理水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诅咒辛衡永远停留在此冬,这是他的愿望……”辛子策道,“俞长宣,你不知,他早便仅剩摇摇欲坠的两盏灯,一盏拿来求死,一盏他留给了你。”
“我不稀罕!”桃花眸着异样血色,俞长宣吐息渐急,“那灯不熄灭,辛衡祂就永远不会死,是不是?”
辛子策声音拔高:“那灯一旦转赠他人,于祂而言,便算熄尽了。天灯困住会插手祂死的你我,一旦这屏障化解,就说明辛衡死了。”
血泪在俞长宣面上滚,俞长宣道:“断无可能,辛衡他最倡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他……他还没有报复你,没有报复段刻青……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他死了,我也将死,这便是对我的报复。”辛子策苦笑道。
“而段刻青……辛衡冲最后一盏天灯许下的愿望,便是要段刻青亲手杀了他!”辛子策眼里泛出兴奋的芒,“这于那人而言,比死亡更痛苦!”
挟着那光,辛子策再一次跪身下去,似乎已慌张得思考不得:“俞代清,你若不想叫辛衡死,便快快破了这灯界!”
然话音方落,这灯界便轰然晃动起来,世界像是碎瓷一样破开,从苍穹开始崩裂,大地撕开巨口。只很快,这小小的师门也开始塌解了。
俞长宣看到辛子策的身子在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