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渎风起(第2页)
“盐渎南关码头——到了!”船老大的吆喝声拉得老长,“明日辰时初刻开船!过时不候!”
清涟与疏影提着行囊下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多是衣衫褴褛的苦力、面色黝黑的小贩。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牲畜粪便和粗粝食物烹饪的味道。喧嚣是干燥的、粗野的。
脚下是夯实的泥土路,被无数脚印和车辙压得坚硬起尘。
两人沿码头旁一条土路向城内走。路旁有茶棚、脚店,卖面饼和腌菜的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赶车人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正走着,斜刺里冲出个半大孩子,衣衫破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直直撞向清涟,手却极快地探向她腰间荷包。
清涟如今的反应早已非吴下阿蒙,足下未动,微微侧身,孩子扑了个空,踉跄着几乎摔倒。
孩子一惊,抬头看了清涟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扭身要往人堆里钻。
疏影衣袖微动,一道看不见的阴影绊了孩子一下,“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清涟已上前一步,蹲下身。孩子约莫十岁出头,骨瘦如柴,手腕细得一折就断,脸上除了惊慌,更多的是麻木与饥饿带来的空洞。
孩子肩头趴着一团稀薄的灰雾,正缓慢蠕动,试图往脖颈里钻。
“饿了吗?”清涟轻声问,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着的米糕。
江南常见的点心,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
孩子愣住,盯着米糕,喉头剧烈滚动,却没敢接,警惕又渴望地看着清涟。
清涟把米糕塞进他手里,指尖拂过他肩头,一缕灵丝掠过,那团灰雾瑟缩了一下,淡去些许。
“快回家吧。”清涟站起身。
孩子攥紧米糕,看了她一眼,转身飞快跑掉,消失在巷口。
疏影走到清涟身边:“他身上也有?”
“有,但还不算深。”清涟眉头紧锁,“这城里……浊灵几乎无处不在,只是浓淡不同。”
她抬头望向眼前这座笼罩在暮色与尘沙中的江北大城,城墙在天光下厚重苍凉,城门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先住下。”疏影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明日去寻灵脉节点。”
清涟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孩子消失的巷口,一同没入暮色之中。
盐渎城南这一片,格局与江南市镇大不相同。
道旁多是土坯房、茅草顶,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房,外墙也都被风沙侵蚀得斑驳。
店铺幌子简单粗犷,卖的东西也实在,粗瓷碗、麻绳、锄头、成堆的杂粮。
人比码头上少些,但来来往往的,脸上大多蒙着一层疲惫的尘土色,步履匆匆,少有人闲逛说笑。
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烟味、牲口棚的气味,还有一种清涟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街边蹲着等活计的苦力、摊后吆喝的小贩、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许多人的肩头、后背,都贴着那种稀薄不一的灰霭,随着人的动作缓缓蠕动。
更让清涟心头微凛的是,当她和疏影走过时,附近一些人身上的灰雾会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朝她们的方向探过来。
清涟握住了疏影的手。
疏影亦是心领神会。
几乎同时,清涟感觉到脚下地面掠过一层阴影,将那些浊气隔挡在外。
那些灰雾在屏障外徒劳地探了探,终究退了回去,重新附着回原本的宿主身上。
两人正牵手走着,一阵焦香混着面食的香气飘来。
路边一个支着旧铁板的小摊,摊主正用铁铲熟练地翻动着一张大饼。
饼身金黄,软韧适中,在铁板上摊得厚实均匀。嫩黄的蛋液裹满饼面,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边缘微卷起焦脆的壳。
是鸡蛋饼。
江北常见的街头吃食,盐渎这边似乎做得更为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