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间章2(第2页)
未转向非洛:“先去找Oral。”非洛没有异议,两人便朝着地下层走去。
门口通讯被接通,但传来的并非Oral本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合成音:“Oral目前正处于深度沉浸式研发与调试周期,已预设屏蔽所有非关键性外部通讯与访问请求。根据日程评估,您的会面请求不满足预设的‘紧急’或‘核心业务相关’优先级标准。您可以通过本端口留言,或预约在下一个可用时间窗口进行联络。感谢理解。”
合成音说完便切断了通讯,未对此并不意外。
“Oral在忙。”
“正常。”非洛耸耸肩,“那……还找谁?哦,要不问问付安冉?他见多识广,又是专业辩手,对怎么跟人打交道、把握说话分寸肯定有一套。”
他们尝试给付安冉打电话,但是对方一直不接。就在未以为可能联系不上时,通讯被接通了。但出现在屏幕上草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某人厨房背景的画面——摆放着各种烘焙工具和原料的台面,有些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画面一角,一个看起来像是助理或学徒的年轻人探出头,脸上带着歉意:“非常抱歉,未先生是吗?付师傅他今天接了一个大型婚礼蛋糕的加急订单,客户要求极高,他现在正在全神贯注地进行最后的裱花和组装工序,这个阶段绝对不能分心。请问有什么我可以转达的吗?”
“不用了,谢谢。不是什么急事,不打扰他工作了。”未礼貌地回应,然后结束了通讯。
“好吧,付安冉也在忙。”非洛抓了抓头发,“看来大家今天都挺充实。那就剩渊罗和柠檬了,回咱们宿舍看看吧,他们说不定在。”
这似乎是眼下最直接、也最可能找到人的选择了。未点点头,和非洛一起离开通讯区,朝着协会宿舍区他们常驻的那片区域走去。
等他们推开门时,渊罗和柠檬已经在里面了。两人背对着门口,坐在未平时用来摆放终端和杂物的那张矮桌前。渊罗坐得笔直,他剪了头发,粉色的短发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感,他正专注地看着面前一台展开的便携式终端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移动,敲击发出轻微且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柠檬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姿态相对放松些,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质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笔。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高效的默契,仿佛他们早已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协作,正在进行某项需要集中精神的、持续的、甚至可能是长期的工作。
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与他平时所见的渊罗或柠檬都不太一样。
渊罗先抬起了头。
“哥哥,怎么了?”渊罗问道,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调子,但未能听出那平稳底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对于他们此刻出现并似乎有事要说的好奇。
未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隔断了走廊里过于明亮的光线。他在床沿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面对桌前的渊罗和柠檬。非洛跟了进来,很自然地占据了房间里另一张单人沙发,身体陷进去,双手搭在扶手上,摆出一副准备聆听的架势。
未将今天收到但的消息、蓝戈同意援助并要求今晚会面、但隐瞒非洛存在、阿波罗的作用,以及他们对于蓝戈动机的粗略讨论,尽可能清晰、有条理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回到那个最具体、也最让他感到不确定的问题上,目光落在渊罗和柠檬之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现在的问题是,今晚的会面,我该怎么做?具体……该说些什么?我没有任何类似的经验。”
渊罗听完,将目光从未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面前的终端屏幕,但手指已经离开了键盘,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尚未完成的、或许与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文字或数据。他的沉默持续了数秒,那几秒钟里,房间异常安静,只有恒温系统持续运作的、低微的白噪音。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未,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并没有未预想中的深思熟虑或权衡利弊,反而是一种近乎“这有什么可困扰”的简单明了。
“很简单啊。”渊罗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点点东西,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似直白的问题会被复杂化,“你只需要告诉他,你是受‘纺织厂’的委托,前来就之前提及的、关于那片土地清理与后续建设事宜,进行初步的接洽与意向确认。表明你们有提供帮助的意愿,但具体能提供何种形式、何种程度的帮助,需要基于更详细的需求评估,以及……‘纺织厂’内部相应的流程批准。”
柠檬在旁边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不需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出所有答案,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如果对方询问细节,比如能提供什么设备、多少人手、多长时间完成,或者具体的实施步骤,你可以很自然地将问题引导回流程本身,告诉他,这些都需要在明确他们的具体需求清单后,带回纺织厂进行正式的申请与评估流程。‘需要填表格’,‘需要上级批准’,‘需要走流程’,这些都是非常正当、且在任何稍微正规一点的组织间合作中都会被理解的环节。这样回答,既不会显得你缺乏诚意或是在敷衍推诿,又为你自己、也为我们这边,留下了充足的缓冲时间和决策空间。因为‘走流程’本身,就是一个合情合理、且谁也无法苛责其耗时长短的完美理由。”
未听着两人一前一后、清晰简洁的提点,原本有些纷乱和悬空的心思,似乎渐渐落到了实处。
渊罗的目光一直落在未的脸上,仿佛在观察他是否真正理解并接受了这套逻辑。
他们又谈论了一些有的没的。非洛的好奇心来得毫无征兆。他本来只是坐在沙发边上等未收拾完一起出门,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落在渊罗和柠檬身上——两个人对着终端屏幕敲敲打打的样子实在太专注了,专注到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这么认真。
未本来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但他回头的时候看见非洛那副样子,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回去坐下。
柠檬在非洛凑过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了几下,把屏幕上的文档往上拖了一截。
屏幕上的第一句话像一根楔子,钉进了他们毫无防备的思绪里。
“这是一个关于光与锈、圣洁与污秽、永恒轮回与短暂救赎的故事。未(暂用名)是一个拥有读档重生能力的‘穿越者’,在魔法与科技并存的新历327年,他是这个‘无能力者早已灭绝’的世界里最后一个异类。但(暂用名)曾是教会最耀眼的高阶祭司,却因圣痕诅咒沦为王室与教廷博弈的弃子。”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他知道柠檬在取材,也知道会是虚构的创作,但当那些与他生命纠缠的模糊感知被如此直白、近乎粗暴地提炼成标签化的文字,摊开在屏幕上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缓慢地攥紧了他的心脏。那些字就在那里,清清楚楚。
“当未在第437次轮回中发现,唯一能让他从杀戮麻木中清醒的,是但治愈术的白光时,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开始了一场扭曲的共生——未用腐蚀药水和匕首在暗处为但铺路,但用圣光和治愈术在明处为未遮风挡雨。他们的关系从未被定义,却比任何契约都牢固。未在两千多次读档中学会如何在杀戮中不伤但分毫,但用圣痕的灼痛换取未学习知识的权利。”
“这是一个关于光与锈、圣洁与污秽、永恒轮回与短暂救赎的故事。”
未盯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眉宇间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皱。他说不清胸腔里翻涌的是什么。不是愤怒,柠檬的书写里没有恶意或扭曲的猎奇;也不是被冒犯的不适,他早就允许了这种取材。那是一种更……简单,也更直接的感受。奇怪。
非常奇怪。就像看着一个技艺高超但审美奇特的工匠,用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工具和材料,将他生活中那些沉重、模糊、黏稠的片段拆解开来,然后按照某种流行故事的模板,重新组装、打磨、上色,最后变成屏幕上这些闪烁着“网文”光泽的、带着夸张数字和精炼比喻的句子。他知道这还是在说他,说但,说他们之间那些事。但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看起来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它变得……既熟悉,又极其陌生。像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投在哈哈镜里,轮廓还能辨认,但形态已然扭曲成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奇特,也不舒服。就像被迫用一种全新的、自己完全不适应的语言,去阅读一篇关于自己的报道。
非洛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屏幕上所有的文字,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
他眨了眨眼,目光在神情平静的柠檬、闪烁着文字的屏幕、以及眉头紧锁的未之间来回转动,仿佛在确认自己所处时空的真实性。他嚅动了几下嘴唇,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音节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般的语气:
“我……虽然平时看东西挺杂,算是个业余读者吧,”非洛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调恢复平时的流畅,但那份震惊的余韵依然清晰可辨,“但是这个……这个明显就是一篇标准的、那种会在流行平台上被算法推荐的‘网文’啊!看这个开头,这个设定,这个‘读档重生’、‘最后一个异类’、‘圣痕诅咒’的梗……我还以为,柠檬,你是要写那种……嗯,更正经一点的,可能发表在传统刊物上,或者需要更耐心阅读的‘文学小说’呢。”
柠檬没有因为非洛这直白的、几乎可算是指出“格调不高”的评价而显露出任何被冒犯或急于辩解的神色。他将面前的便携式终端又往旁边推开了少许,仿佛要为自己和这段文字之间留出一点可供审视的距离。
“是我不想一五一十地、用更沉静更克制的方式去书写吗?无论一个故事的内核承载了多么沉重的命题,蕴含了多么值得深思的意蕴,一旦它被置入现代主流的、依托算法分发的传播链条之中,它就会被那套运行逻辑默认归类、评估、并最终定性为‘娱乐产品’或‘情绪消费品’。推荐平台的底层运转法则,核心驱动力是用户的‘互动数据’——点赞、评论、转发、完读率、停留时长。大量的研究和平台自身的流量导向都清晰地表明,算法会像最精明的猎手一样,优先寻找、抓取并放大那些能够快速、直接地刺激用户神经、引发即时性多巴胺分泌的内容特质。”
“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任何试图探讨严肃公共议题、进行历史深度反思、或追求纯粹文学性与思想性的作品,只要它不具备足够鲜明、外露的爽感和猎奇性,在算法的眼中,在与那些开局就拥有碾压性力量、情节高速推进、情绪直给的故事的同台竞技中,它几乎从起跑线就会被判定为潜在传播力低下的劣质内容,从而被限制推荐,无声无息地沉没在信息的汪洋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