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间章2(第3页)
脚步声传来,稳健,却比预期中更沉重一些,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弹性的节奏。但的眉头动了一下。当来人的轮廓完全从夜色中浮现,出现在门口月光下时,但看清了那头深蓝色的头发和即使在昏暗中也异常分明的红金异瞳。
是……非洛?
但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沉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非洛阁下。”他顿了顿,目光向非洛身后更深的夜色扫了一眼,空无一人,“是……未让您来的?”
非洛站在门口,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他那条崭新的机械尾巴。他听到但的问题,立刻摇头,动作幅度有点大,尾巴也跟着晃了一下:“当然不是了!”他回答得干脆,带着点被误会的小小不满,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气势弱了点,抓了抓后脑勺,“呃……其实也不算完全不是,但主要是我自己想来找你。”
但静静地看着他,等待解释。
非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声。
“好吧,就是我白天想来找你聊聊,结果摸到忏悔室那边蹲了半天,没蹲到你人,还……还认错了一个背影特别像你的修士,打了个特别蠢的招呼,比较尴尬。”他想起那人惊愕又憋笑的表情,脸上有点发热,“只能等晚上这个时间了,未说你这个点通常在这儿。”
但侧身,将门开大了一些,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动作优雅而克制。
非洛迈进侧门,两人站在了门内狭小的阴影空间里,与外面清冷的月光隔开。空气里弥漫着教堂特有的、混合了旧木头、蜡烛残烬和淡淡熏香的气息。非洛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简单包着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东西,递了过去:“喏,给你带的。东街那家的烤饼。”
但伸出双手,接了过来。油纸传递来的温度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谢谢您,非洛阁下。”他低声道谢,将烤饼仔细地收进了宽大的袖袍里,动作轻柔。
“哎呀,别老阁下阁下的,叫我非洛就行。”非洛摆了摆手,尾巴也跟着摆了摆,他试图让气氛更随意些,“未直接连名带姓喊我呢。”
但没有应声,只是抬眼看他,眼神似乎在说您深夜来访,总不只是为了送一块烤饼。
非洛读懂了这无声的询问。他靠在了冰凉的石墙上,双手抱胸,那条机械尾巴自然地蜷缩在他脚边,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未很担心你。”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侧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主要是担心你……吃亏,受苦。他觉得你在这里,”他指了指四周沉寂的教堂阴影,“承担了太多本不该你承担的东西,而且好像……看不到头。”
但安静地听着,等非洛说完,他才轻轻开口:“我已经,从小到大,吃亏习惯了。受苦……也是常态。未的担心,我明白,但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担子,是放不下的。”
非洛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习惯就好”的说法。
“跟你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好……以后要干什么?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但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望向了侧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其实……还在想。”他诚实地回答,“离开这里,我能去哪里?做什么?除了侍奉神明和照顾这些……我似乎并没有别的、能被外界认可的‘技能’。而未推荐的那些工作,”他微微摇头,“需要面对太多陌生人,需要解释太多过去,也需要……付出我现在可能已经给不出的东西。”
非洛摸了摸下巴,这个问题有点超出他直来直去的解决范畴了。他换了个角度,问出了自己一直有点好奇的事情:“其实我个人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哪怕只是暂时的?是在这里有特别挂念的人,或者……事吗?”
但沉默了片刻。月光移动了一点点,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颊。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说道:“算是吧。我在这里……并非一无所得。”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教会按规定发放的药膏和食物,份额总是有限。我……会偷偷多发放一些。以前大多是直接拿走,不会多言。”他顿了顿,“但有几个人……几个孩子,还有他们的监护人,他们很有礼貌,每次都会认真地感谢我,哪怕只是一块干硬的面包。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祈求,是感激。还有的人生病了,很重的病,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我想……至少陪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很深处捞出来的,带着情感的温度和重量。
“他们很弱小,很无助,就像……就像曾经在某些时刻,孤立无援的我自己。”
“所以你放不下他们,才不想换工作?”非洛总结道,语气里少了些劝说的意味,多了些理解。
但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一部分原因。”他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澈,他看向非洛,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请求,“我对您说了,请您……千万不要对未说。”
非洛立刻挺直了背脊,尾巴也警觉地微微竖起:“你说,我保证不告诉他。”
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额外的勇气:“我主要是……担心未。”
非洛愣住了。
但继续道,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压抑了很久:“他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总是带着伤,心思又重,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一个人去扛。他好像在追查什么东西,非常危险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躁和……那种不惜一切的决心。我留在这里,至少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坐标’,一个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的地方。如果我离开,去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无法随时确认我安危的地方,他会更分心,更……疯狂。”但的眉头紧蹙起来,流露出真实的忧虑,“他的状态……有时候让我很害怕,是害怕他那种随时可能把自己燃尽的势头。”
“未确实在追查一些东西,”非洛选择透露一部分,他知道但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跟黑市的一些链条,还有……他过去的某些谜团有关。他在表格里填写的长期目标,确实不只是‘拯救某个祭司’,他想的……更大,也更危险。”他斟酌着用词,“他想从根源上改变一些东西,至少是扫清一部分障碍。”
但的嘴唇抿紧了。
“这样是一个无解的答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力感,“他想改变的世界,和他想保护的人,有时候是矛盾的。他冲得太快,太急,可能会撞碎自己,也可能会……吓跑他想保护的人。”
“所以你在等?”非洛问。
“再等等吧。”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疲惫,“或许再相处相处,让他更明白……保护不是取代,陪伴不是束缚。或者,或许我们都想明白了,找到一种……平衡。到那时,如果他还有合适的工作推荐,我会认真考虑。未看起来……好像很着急。”
非洛挠了挠头,感觉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未的急切和保护欲,但的隐忍、责任感和对未反向的担忧,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彼此缠绕,彼此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