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间章(第9页)
“Doctor,”Oral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沉静了,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情绪杂质、只剩下纯粹陈述事实的冰冷,“它们不是生命体。它们是工具,是扩展,是遵循我编写的每一行代码、响应我设定的每一个物理参数的造物。只要用工程学的语言,你可以分析它们的效率,批评它们的能耗,甚至质疑我的设计逻辑。但请不要用看待培养皿里细胞或诊所里病人的眼光,附带你那些浪漫化或病理化的比喻,来污染我的工作环境。”
“哦?”D。L。的声音扬了起来,充满了探究欲,仿佛Oral的严肃反应正是他期待的,“您说说看,怎么具体污染的?”
接着,门内传来Oral一连串压低但语速极快的叙述。未努力去听,却发现自己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汇:“……认知偏差……非理性投射……情感代偿……专业边界侵蚀……”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段高度浓缩的、关于人类不当心理干预如何影响技术工作的专业分析报告,晦涩难懂,但其中的批判意味毋庸置疑。
Oral的话似乎告一段落。门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机械甲虫的嗡嗡声作为背景音。然后,D。L。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语调变得极其……正经?甚至可以说是一板一眼,但内容却让门外的未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的。”D。L。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学术汇报的、清晰但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陈述,“我郑重地向您的,遵循每一行代码、响应每一个物理参数的,装有多重环境传感器与短距通讯阵列的,感知数据流分析、冗余数据总线与故障隔离通道的,用亚毫米级伺服关节群组运动的,由分布式微能源核心网络供能的,装载多光谱环境感知矩阵,用确定性有限状态自动机架构和容错与优雅降级协议栈协同模块化即插即用功能单元,以及分层闭环控制拓扑结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和硬实时响应约束下的调度器,同步传输高保真时空同步数据流和无损压缩传感数据遥测流,每天记录归一化时间戳的事件日志序列,输出信道编码与前向纠错信息包,基于统计过程控制的健康指标向量分析,峰值与持续功耗性能包络和热力学平衡态偏移容限,还有振动频谱与结构共振规避区间——”
又是一次明显的换气。
“——以及信号完整性噪声容限阈值和MTBF预测区间的,通过低延迟双向指令-确认握手协议以及可扩展标记语言格式的配置描述符,还有基于物理层特征的双因子认证信利用分时多址接入的无线指令信道,还有标准化测试点与诊断探针接口,实现预设任务序列的执行,末端实时动态负载均衡算法,协同定位与避障协议,渐进式校准与误差收敛流程,非连续事件驱动的状态机切换的——”
D。L。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颤,但他顽强地继续着:“——机械甲虫单元,A008号个体,道歉。”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时,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门内一片死寂。连机械甲虫的嗡嗡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未在门外,已经彻底石化,大脑处理这段信息过载,暂时停止了思考。他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脸颊肌肉因为过度惊愕而微微抽搐。
良久,Oral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非常好。”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温和?“谢谢您记住我说过的每一次代号,Doctor。”
又是一小段沉默。
“这次还欠我十个千纸鹤。”Oral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门内没有传来D。L。的回应,只有一阵略显急促、努力平复的呼吸声——他大概还在忙着换气。
未站在门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原本那点微弱的好奇心,此刻已经被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所取代。他没什么正事,真的没有。而且这两人的互动……太诡异了。那不是他能理解,甚至不是他想去理解的领域。那糖纸小鸟、千纸鹤、冗长到令人窒息的专业术语道歉……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逻辑自洽却又让他头皮发麻的封闭世界。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用比来时更轻、更快的脚步,迅速离开了这条走廊,仿佛身后那扇虚掩的门里关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会污染精神的东西。
直到重新回到有其他人迹、光线正常的公共区域,未才放缓脚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需要点正常的、简单的东西,来洗刷掉刚才听到的那段诡异对话。
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非洛。
找到非洛时,他正在训练场的休息区,对着一个沙袋比划着新学的组合技,深蓝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动作利落地甩动。看到未走过来,他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回来啦?怎么样,Oral那儿有动静了?”
未摇了摇头,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刚才的见闻说出来,与其自己一个人消化这种诡异感,不如分享给非洛。
非洛起初还认真地听着,听到糖纸小鸟和千纸鹤时,脸上露出了然又好笑的表情。当未开始模仿D。L。那冗长道歉的开头时,非洛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等到未艰难地试图复述出那一连串记得零零碎碎、令人头晕目眩的专业名词组合时,非洛已经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
终于,当未说到“A008号个体,道歉”以及Oral回应“还欠我十个千纸鹤”时,非洛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D。L。他……哈哈哈……他是怎么做到……一边用那种念悼词的语气……哈哈哈……一边说出这么一长串……他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懂的东西的?!哈哈哈……‘郑重道歉’……哈哈哈……还记住每一次代号……Oral居然还说‘谢谢’?!哈哈哈哈……十个千纸鹤?!他们是在玩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懂的过家家吗?!哈哈哈哈哈哈!!”
非洛的笑声极具感染力,且持久不衰。他笑了足足有十分钟,期间断断续续,每次稍微平复一点,只要一想起“感知数据流分析冗余数据总线”或者“非连续事件驱动的状态机切换”,就又会触发新一轮的大笑,引得远处几个正在训练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未也笑了。虽然时间不长,笑容也谈不上灿烂,但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脸上惯有的冰封般的沉寂被打破了,被非洛那极具传染性的大笑,硬生生地“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真实而轻快的微光。
非洛还在笑,似乎没注意到未这细微的变化,又或许他注意到了,但只是将这视为理所当然的共鸣。
快乐嘛,本来就应该分享。他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抹掉眼角的泪花,看向未,脸上还带着大笑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是吧?你也觉得离谱对不对?”
“嗯。”未应道。声音里也沾染了一丝尚未散尽的笑意余温。
“所以,”非洛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喘着气问,“你就被吓跑了?”
“嗯。”未老实承认,“太怪了。”
“是够怪的。”非洛点点头,深有同感,但脸上还残留着笑过的红晕,“不过想想也挺合理?Oral那家伙,眼里只有他那些‘精密仪器’和‘代码’,D。L。嘛……脑子结构可能本来就异于常人。他俩凑一起,没打起来已经算合作愉快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未,“别管他们了。Oral不是说一个月吗?快了。到时候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来。现在,”他伸出手,一把将未从长凳上拉起来,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陪我再去打两轮?刚才那个组合技,我觉得你躲起来肯定特有意思。”
未被他拉着,也没抗拒。训练场明亮的灯光,非洛温暖干燥的手掌,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汗水和皮革的味道,这一切都如此简单、直接、充满生命力,与刚才那间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实验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未应道,反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护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