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间章(第8页)
算算日子,似乎也就剩下那么几天了。这种隐约的预感并未带来焦虑,反而像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让眼前这份偷来的、规律的平静,多了一丝可以把握的实感。
这天午后,未在协会总部庞大而错综复杂的内部通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训练刚结束,身体还残留着运动后的微热,思绪却放得很空。他并非特意要去哪里,只是习惯了在任务与任务的间隙,用脚步丈量这座庞然大物的某些陌生角落,这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熟悉野兽巢穴的每一处缝隙。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研究区域的外围。这里的走廊更安静,照明是均匀的冷白色,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臭氧和某种精密仪器待机时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频嗡鸣。两侧的门大多紧闭,门上标着研究员的名字和项目编号。未的目光扫过那些铭牌,脚步在一个相对熟悉的门前停了下来。
Oral的工位。
门上的透明观察窗里透出光。未记得Oral的实验室在更深处,这个靠近公共区域的工位更像是他处理常规事务或短暂停留的地方。他正打算离开,目光却被工位内部一个与周遭极简、冷硬环境格格不入的细节吸引住了。
在堆满数据板、结构图纸和零散精密零件的金属工作台一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摆着一小群用糖纸折叠成的小鸟。糖纸的颜色各异,有些是鲜艳的水果糖包装,有些是朴素的牛奶糖银箔,它们被精巧地折叠成振翅欲飞或低头啄食的形状,歪歪扭扭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突兀却又生机勃勃的、糖果色的迷你森林。
未微微怔住。这画面太过违和,以至于他一时无法将其与那个总是面无表情、说话像精确的工程报告、连头发丝都仿佛经过校准的Oral联系起来。
正当他站在门外,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堆糖纸小鸟时,旁边一扇门打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走了出来。他看到未,脚步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未的脸上和Oral的工位门牌之间转了个来回。
“哦,是你啊。”研究员开口道,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基于有限信息的确认,“未,对吧?Oral提过几次。他那个……嗯,朋友。”
未转过头,看向对方,点了点头。
“对。”
研究员的视线也飘向了Oral工位里那堆糖纸小鸟,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和看热闹意味的笑意。
“来找Oral?他最近神出鬼没的,估计在鼓捣他那‘大项目’。”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糖鸟,“看这个呢?”
“嗯。”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色彩斑斓的折纸上,“这……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研究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傻问题,嗤笑一声,语气笃定,“D。L。送的呗。他们俩,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我们都习惯了。”他喝了口热饮,咂咂嘴,一副分享内部八卦的架势,“一个,喏,”他指了指糖鸟,“用这玩意儿‘道歉’或者‘求和’,另一个呢,就板着脸写他那份能当论文看的‘情况说明与行为分析报告’,我们私底下都管那叫检讨。两个人较劲的方向都这么……别致。我看着就想笑。”
未的沉默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他很难将那个在灵魂实验中眼神狂热、举止带着疯癫科学家气质的D。L。医生,和眼前这些精巧、甚至有点童趣的糖纸手工联系起来。更难以想象Oral会接受,并且将它们摆在触手可及的工作台上。
“……那这次,”未顿了顿,试图理解这古怪的互动,“是D。L。错了?”
“我哪儿知道?”研究员翻了个白眼,仿佛未问了个极其不专业的问题,“他俩那脑回路,跟我们的构造可能不太一样。你想知道,自己问去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介于猥琐和兴奋之间的表情,“哦,对了,再告诉你个乐子。听说啊,只是听说,Oral私下里会叫D。L。‘Doctor’,不是那种客套,就是……你懂吧?而D。L。呢,私下跟Oral说话,会用‘您’。嘿嘿……”他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挤了挤眼睛,“不觉得……有点色吗?”
未回想了一下“Doctor”和“您”这两个词在正常语境下的含义,眼眸里是全然的困惑。
“……色在哪里?”
研究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期待落空,又像是对未的“不开窍”感到鄙夷。他扁了扁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语气说:“啧,没品。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
他摇摇头,端着杯子,不再理会未,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未心头那点因为研究员的话而升起的古怪感更浓了。他原本只是路过,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点探究欲。Oral在哪里?那个“大项目”的工坊?或许可以去看看。
地下走廊很安静,偶尔有自动门滑开的轻响,或是某台大型仪器周期性运转的低沉嗡鸣。未的脚步放得很轻,目光扫过两侧门上的标识。
最终,他在一条分支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扇和之前的手术室不一样的,外观与其他实验室并无二致、但门缝下隐隐透出不同光谱光晕的门。门上没有贴出勤表,也没有项目名牌,只有一行小小的、手写的数字编号,风格极简,很像Oral的笔迹。更重要的是,门似乎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未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并非特意来寻Oral,也确实没什么正事。直接敲门进去?似乎有些突兀。离开?那点被糖纸小鸟和研究员八卦勾起的、微弱的好奇心还在挠着他。犹豫了不到两秒,他选择了一个更符合他某些“职业习惯”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贴近门边,凝神倾听。反正,他对自己隐匿气息和动静的能力颇有信心。
门内的声音透过缝隙流淌出来,比在外面清晰了许多。是两个他熟悉的声音,此刻正在进行一场……极其诡异的对话。
先是一个带着点拖沓腔调、仿佛永远没睡醒的声音,是D。L。:“您的这些小清洁工今晚挺卖力啊。看它们搬东西,比看蚂蚁搬家有意思,至少闪闪发光。”
接着是Oral那平稳、缺乏起伏、每个字都像用卡尺量过的声线:“它们是精密仪器,不是宠物,Doctor。请你用准确的术语称呼它们,或者保持沉默。”
短暂的寂静,然后传来液体倾倒和吞咽的细微声响,大概是D。L。在喝东西。
“好吧好吧,维护单元。”D。L。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敷衍的妥协,但紧接着又故态复萌,“不过说真的,它们这嗡嗡的动静和集体行动的样子,总让我想起3rd的金属蜂群。当然,您的可爱多了,没装炸药。”
“它们是高精度协同作业机械,不是昆虫,更不是武器。”Oral的回应速度更快了些,语气里的“纠正”意味更浓,“你的比喻缺乏基本的技术参照系,且带有误导性。而且,居然把我的技术跟3rd公司的便宜机械比。再这样,我就把你的糖换成我的营养干粮。”
“您放轻松,就是个说法嘛。”D。L。的声音里带着笑,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故意的逗弄,“你看那只领头的,它触角晃动的频率,简直像在发脾气。是不是核心过载了?”
“停下。”
Oral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门外的未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一,”Oral的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那是主协调器。它的『触角』是多重环境传感器与短距通讯阵列,其摆动模式对应于实时数据流负载,与任何拟人化情绪模型零相关。你的描述,是对其设计目的与运作逻辑的严重误解。”
门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机械甲虫群发出的、细微但密集的嗡嗡声。
“第二,”Oral继续,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凝成霜,“D。L。,你正在用基于生物学的、不精确的、甚至轻佻的词汇,描述我设计并校准的精密仪器。这不仅是语言上的不严谨,更是对它们所执行的工程任务,以及对我投入其中的专业工作的不尊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D。L。的声音响起,拖长的语调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难以形容的、仿佛在挑战某种界限的试探:“又来了,不尊重……好啦好啦,您看您漂亮的大眼睛都被挤压的变形了,这样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