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2 章（第3页）

青色飞舟的速度，远超“破虚舟”。它并非单纯依靠灵光推进，而是仿佛融入天地气机，每一次闪烁，都跨越千里之遥。不过半日，便已抵达“绝域”外围。

飞舟并未过于靠近边界，而是悬停在距“绝域”清晰分界线尚有数十里、足以俯瞰全局的高空。船身流转着温润的青色毫光，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没有丝毫威压外泄，却自有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超然物外的气息。

云渺上人立于船首，并未开启任何灵觉或祭出法宝。他仅仅是负手而立，那双看似平凡的眼眸，平静地投向下方那片广袤的、在阳光下呈现出奇特生机的土地，以及坐落在边缘、如同异色宝石般的“新源崖”。

他的“看”，与元婴修士以神识扫描、以灵目洞察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心神感应、天机推演与直观洞见的复合。不需要灵力探入，便能“感知”到这片区域天地法则的“异常”。

“果然……”云渺上人轻声自语，声音仿佛在虚空泛起涟漪，“地脉流转，已非天生。灵气之‘序’被强行扭转，嵌入了……某种恒定而顽固的‘凡性’规则。”

他的目光扫过“新源崖”：“聚落布局，暗合……格物致用之道，而非风水聚灵之理。人气凝聚，意志统一……竟隐隐有‘人道气运’汇聚之象，虽微弱却纯净，不沾丝毫香火愿力或因果孽力，独以‘契约’与‘劳动’为凭……奇哉。”

一旁的玄嶂真人听得心惊。“人道气运”？这是传说中上古某些兴盛一时的人族王朝或圣贤治世时，才有可能凝聚的、关乎文明兴衰的宏大概念。师尊竟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由一群逃亡凡人所建的聚落中，窥见其雏形？

“师尊，他们那些机械、造物……”玄嶂真人忍不住低声道。

“小道耳。”云渺上人微微摇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些冒着蒸汽的塔楼、转动的齿轮、以及开垦整齐的田野上，“然小道之中，可见大道之影。他们以凡人之力，格物穷理，化钢铁为器，驯地火为能，此乃以智驭物之途。虽粗陋不堪，其‘理’之根本，与我辈修士‘以神御气，以气驭物’异曲同工，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新源崖”中心那飘扬的“锤与禾”旗帜，以及远处那座相对崭新的“宪政厅”建筑上。

“锤与禾，象征其生存根本：劳作与生产。那厅堂……乃其‘约法’之所在。”云渺上人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探究与深思，“以契约代天威，以公议定规则，以知识授传承……此乃以‘理’制‘序’，试图在绝地之中，自建一套内循环的、不假外求的‘人间秩序’。”

“此非乱世豪雄聚众自保，亦非邪魔外道蛊惑人心。”云渺上人缓缓道，“这是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凡人，在彻底失去‘仙缘’之后，尝试用自己所能理解、所能掌握的‘道理’，去重新定义生存、组织社会、探索未来。”

“师尊，如此异端之道，岂能容其坐大？”一名随行的元婴后期长老，面如古铜，气息沉凝如渊，此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观其气象，已隐有峥嵘。若任其滋蔓，恐坏我仙道根基，乱天地纲常。”

云渺上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汝观其‘道’，根基何在？”

那长老略一沉吟，答道：“在‘绝域’，在其‘凡楔’。若无此特异环境压制我辈，其道不过镜花水月，顷刻可破。”

“然也。”云渺上人颔首，却又道，“然‘绝域’何来？‘凡楔’何成？非天赐，非神授，乃人造。是他们，以凡俗之身，行逆天之事，强改一地之法则，自造樊笼，亦自辟生路。此等‘造物’与‘改命’之能，已涉造化权柄边缘，虽粗野暴烈，其‘意’本身，便不容小觑。”

“况且，”他看向玄嶂真人，“汝曾言，其首领以‘第二绝域’相胁？”

“是，师尊。其首领迟晏于边界谈判时，确有此言。”

云渺上人目光微凝：“此非虚言恫吓。彼等既能造一‘绝域’，又安知不能造第二处？其‘造’之原理若明，便如掌握了一种可重复的、足以改易局部天地根本的‘禁忌之匙’。此非一人一宗之敌，乃是对现有天地法则稳定性的……潜在变量。”

船首一片寂静。云渺上人的话语，将“新源崖”的威胁，从具体的实力对抗，提升到了更加抽象、也更加根本的“规则层面”。

“那依师尊之见，该当如何？”玄嶂真人恭敬问道。

云渺上人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生机勃勃的“绝域”，投向那座在阳光下显得坚定而执拗的凡人之城。

“灭之，易也。”他缓缓道，“遣三五化神，联手施为，不计代价，或可强行净化‘凡楔’，夷平其城。然则，一则代价未知，恐引发不可测之连锁反应；二则，此‘道’之种子已播，其‘理’已显，纵灭其形，其‘意’未必绝。更有甚者，可能……激变。”

“那……招抚？纳入宗门管辖？”另一位随行长老试探道。

云渺上人摇头：“其道与我等之道，根基迥异，几如水火。彼等所求，乃‘无仙之域，凡骨当家’。若强行纳入，无异于拔苗助长，反可能扼杀其独特之处，亦或引发激烈反抗，徒增变数。”

“那便放任不管？”古铜面色长老皱眉。

“非放任，乃观察、界定、与……共存。”云渺上人最终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此‘凡人之道’，于绝地之中方得彰显，其发展有天然界限，受‘凡楔’范围与资源所限，短期内难以真正威胁修仙界主体。其存在本身，或可为镜，照见我辈仙道某些未察之失，或未明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传令：自今日起，将‘新源崖’及其所在‘绝域’，划定为‘特殊观察区’。各宗门弟子，未得许可，不得擅自进入其边界百里之内。严禁主动挑衅、攻击其人员或设施。同时，允许有限度的、非官方的民间接触与物资交换，以观其变。”

“师尊，这……岂不是变相承认了他们的地位？”玄嶂真人愕然。

“非承认其‘地位’，乃承认其‘存在’之事实，并划定其‘活动’之范围。”云渺上人目光深邃，“此非示弱，乃是以空间换时间，以界定防蔓延。将其限制于‘绝域’一隅，划地为牢，隔绝其道扩散。同时，严密监控其发展，探究其‘凡楔’与‘理法’奥秘。”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下方，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期待的神色，“为师想看看，这一条完全背离仙道的、由凡人自己走出来的荆棘之路，究竟能走多远？其‘契约’之治，能维持几何？其‘格物’之智，能攀多高？其‘凡性’文明，又将归于何种终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刍狗之中，亦有异数。”云渺上人最后悠悠一叹，“此等异数，是劫是缘，是祸是福，尚在未定之天。与其贸然介入，斩断因果，不若……静观其变，任其生长，以全天道自然之选。”

“当然，”他语气转冷，“若其越界，妄图将其‘道’强加于外，或‘凡楔’之患有失控扩散之虞，届时，再行雷霆手段，亦不为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