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7 章（第1页）
三年。
对于凡俗世间，或许只是草木荣枯几个轮回；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短暂闭关或几次小境界的突破；但对于藏身于“归凡绝域”地底深处的遗民们来说，这是被压缩了千百倍的、浸透着血汗、智慧、牺牲与蜕变的漫长岁月。
三年间，“地核熔炉”的火焰从未真正熄灭过，齿轮的轰鸣已成为地底世界永恒的背景音。从“大力神Ⅰ型”的蹒跚起步，到如今稳定运行、为多个核心工坊提供动力的第三代“地热联合动力中心”；从手搓第一把铁锤，到如今能批量生产标准零件、简易机械、甚至试验性地制造出以高压蒸汽驱动的原始“掘进机”；从依赖迟晏的记忆碎片和方澈的化学直觉，到建立起初步分门别类、包含数万块黏土板和兽皮卷的“地下图书馆”与技术档案体系……
工业的幼苗，在这片被“凡楔”彻底改造、灵气彻底绝迹的恶劣环境中，以惊人的顽强与牺牲为代价，扎下了深根，抽出了枝叶。
然而，地底的资源终有极限。更深层的矿石开采难度与日俱增；燃料的可持续供应面临挑战；最重要的是，空间的压抑、光照的匮乏、新鲜空气的循环问题，始终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使不断拓展，地下避难所也日益显得拥挤，且生态系统极其脆弱。
一种渴望，如同地底岩浆般，在遗民们心中不断积聚、升温——重回地面。
并非对“仙域”的怀念，而是对更广阔生存空间、更丰富自然资源、以及那久违的阳光与天空的原始向往。
“地面上……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这个问题，在无数个“夜晚”，被反复提及，带着憧憬、不安、以及深深的警惕。
他们知道，地面上是“绝域”，是连元婴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的死寂之地。但“绝域”的具体形态，尤其是经过了三年“凡楔核心”持续运转后的现在，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是否还存在未知的危险？当年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是否还在外面虎视眈眈？
重返地面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恐惧，如同钟摆的两端，在幸存者们心中反复激荡。
最终，决策在核心层会议上做出。
“我们需要知道上面的情况。”迟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盲目地全体回归，而是侦察。组织一支小规模、最精锐、装备最齐全的侦察队，通过我们预留的、最隐蔽的备用通道，尝试回到地面，进行有限时间的实地勘察。”
目标明确：评估地面环境现状、搜寻可用资源、探查外部威胁、并确定可能的、相对安全的回归点。
侦察队的选拔极为严格。最终由王栓子担任队长，沈默为副队长，队员包括五名最优秀的原防卫队员，两名精通地质与植物辨识的技术人员，以及墨辰和公输墨各自派出的两名助手。
他们携带的装备，是地底工业三年积累的精华：由新型合金打造的轻便护甲与武器；利用化学电池和简易光学镜片组装的照明与观测设备；用于记录和测量的工具；充足的干粮、水、药品；以及最关键的——数套由苏婉医疗组和方澈化学组联合研制、经过反复测试的“环境适应性增强药剂”与防护滤罐。这些药剂旨在帮助他们脆弱的、曾适应过灵气环境的身体，更快更好地应对彻底“无灵”且成分复杂的地面环境可能带来的冲击。
在一个被严格保密的“清晨”，侦察队悄然进入了那条尘封三年、布满尘灰和加固痕迹的备用竖井通道。通道蜿蜒向上，幽深漫长，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装备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心跳声在岩壁间回荡。
向上，向上……不知爬升了多久，前方终于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道被巨大石板和伪装物封死的出口。
王栓子做了个手势，众人屏息凝神。他小心翼翼地和几名队员合力，移开了最后一道屏障。
没有预想中刺目的阳光。光线从缝隙中透入，是一种……灰蒙蒙的、柔和而均匀的微光。
清新的、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瞬间涌入通道。那气味难以形容，混杂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某种类似菌类的淡淡腐殖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金属生锈般的奇特味道，唯独没有记忆中天地灵气的那份“鲜活”感。
王栓子第一个探出头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因极度的震撼而收缩。
天空，不再是记忆中的蔚蓝或白云舒卷，而是一种均匀的、略带铅灰色的、仿佛蒙着一层轻薄却永恒雾纱的穹顶。光线透过这层“纱幕”洒下，使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柔和、均匀、缺乏强烈光影对比的“中性”光照之下。
大地，更是面目全非。曾经的山峦起伏、林木葱茏已不复存在。视野所及，是一片广袤而奇异的新地貌。
地表覆盖着厚厚的、呈现出黑褐色或暗绿色的、仿佛苔藓、地衣与某种肉质低矮植物混合交织而成的“地毯”。这些植物形态奇特，大多矮小、肥厚、颜色深沉，显然进化出了在低光照、无灵气环境下高效储存水分和养分的特性。它们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包括那些断裂的岩石和曾经的沟壑。
远处，原本应是青岚宗山门所在的山峰，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同样奇异植被覆盖的缓坡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曾经的人造结构的残骸，但都已经被厚厚的植被和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曾经因“归凡之楔”嵌入和地陷造成的巨大裂缝和坑洞，大部分已被新生的、坚韧的植被网络和沉淀物部分填充或覆盖，形成了一种相对平坦、略有起伏的奇特平原景观。空气中，那些曾经从裂缝中喷涌的、带有惰化性质的灰色雾气早已消散，或者说，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新生的、稳定的“凡域”大气循环之中。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听不到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因为根本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极远处，似乎有某种低沉、持续、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般的、极其微弱的“嗡嗡”声？或许是地热活动？或是某种适应了新环境的、未知生物或生态过程发出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令人心悸，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缓慢流动的生命力。一种……完全基于物理化学规律、彻底摒弃了灵气参与的、全新的生态系统的生命力。
“这……这就是……地面？”沈默第二个爬上来，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名负责地质观察的队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刮取了一点地表植被和土壤样本，放在简易显微镜下观察，声音颤抖：“土壤……没有灵性残留，成分复杂，有机质含量高得惊人……这些植物，结构前所未见，细胞壁异常坚韧，光合作用色素似乎也……”
另一名队员抬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光线强度……大约只有过去的六成？但很稳定。这层‘雾’……不是水汽，更像是一种……稳定的悬浮微粒层？它过滤了大部分有害辐射和过于强烈的直射光，创造了这种……温和的‘温室’环境？”
王栓子深吸一口那陌生的空气，肺部传来微弱的刺激感，但远未到不适的程度。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没有“仙人”的踪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危险的气息——至少没有那种熟悉的、来自修仙体系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