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第1页)
月牙潭韩姓弟子伏诛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虽未在明面上炸开,但那难以彻底掩盖的战斗痕迹(尽管事后极力清扫)、失踪者迟迟不归的异常,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山林深处“邪异”与“不祥”的流言,却如同瘟疫般,在青岚宗外门底层和黑石镇周边悄然蔓延、发酵。
对于青岚宗外门而言,一名正式弟子连同数名管事接连“人间蒸发”,且死不见尸、活不见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玩忽职守”或“私人恩怨”的范畴。大比固然牵扯了高层绝大部分精力,但外门执事们再迟钝、再想互相推诿、掩盖失职,此刻也无法坐视不理了。一股压抑而焦躁的气氛在外门弥漫,私下派出的、由更高阶弟子或资深执事带领的调查小队开始增多,行动也更加隐秘和警惕。但大比临近尾声的关键时刻,以及可能的“敌对势力渗透”猜疑,又让他们不敢大张旗鼓,调查陷入了某种胶着和互相猜忌的状态。
而对于黑石镇及周边的凡人而言,感受则更加直接和恐惧。
镇上,钱里正如坐针毡。周、钱两位管事“失踪”已让他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连那位据说颇有背景的韩师兄也音讯全无,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青岚宗偶尔派人来问话,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眼神一次比一次怀疑。他手下那几个衙役也察觉风向不对,办事越发懈怠,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变卖家当,准备后路。
镇上的大户,如李记布庄的李胖子,也是寝食难安。他与外门管事的“生意”往来不少,如今靠山接连倒塌,不仅孝敬打了水漂,更怕被牵连。徐娘酒肆的徐三娘消息最灵通,早已嗅到危险,悄然缩减了“特殊”生意,对谁都三缄其口,只盼着这阵风头赶紧过去。
普通百姓则被各种离奇的流言搅得心神不宁。有说山里出了专吃仙师的千年老妖;有说是当年被灭门的邪修同党回来复仇;更有人私下窃语,说是因为青岚宗行事太过,惹了天怒,降下灾祸……恐慌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镇子。商铺生意萧条,街上行人匆匆,入夜后更是家家闭户,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关于那个曾经“邪修自爆”、据说后来收留了不少逃难匠户和流民、且一直“平平安安”的偏僻村落的传闻,也再次被人们提起,并且赋予了更多复杂的内涵。在一些走投无路或心思活络的人看来,那村子仿佛成了这片恐慌之地中唯一的“净土”或“避风港”。
于是,继上次那批匠户和零星难民之后,新一轮的“投靠潮”开始了。
这一次,来的人更加复杂。不仅有镇上活不下去的贫民、小贩,还有一些在镇上无甚根基、又害怕被钱里正或大户牵连的小吏、学徒,甚至有一两家原本依附李胖子、如今见其势衰、又听闻村落“有能人”、“有规矩”而起了别样心思的小商户,也派了心腹或旁支子弟,带着部分家当和手艺,试探性地前来。
村落外围的临时安置区,再次热闹起来,甚至开始向更远处扩展。
土地庙内,气氛却比上次更加凝重。
“迟晏兄弟,这次来的人……有些扎手。”赵铁柱眉头紧锁,“我按你说的法子‘甄别’,剔掉了几个明显是探子或来路不清的,但剩下的人里,有好几个是镇上混过的,油滑得很。还有那两家小商户派来的人,虽然看着老实,但肚子里弯弯绕绕肯定不少。”
王栓子独臂抱胸,沉声道:“镇上的风声越来越紧,青岚宗那边肯定已经盯上这片地方了。这时候收留这么多外人,风险太大。万一混进个……”
杨木匠抽着旱烟,忧心忡忡:“可要是硬赶,动静更大,更容易惹人注意。而且,这些人里,确实有些手艺是咱们缺的,比如那个会硝制皮子的老孙头,还有那个据说懂点简单记账的小吏……”
刘老锤也道:“是啊,迟晏小哥,咱们匠作区现在摊子铺开了,人手是真不够。打造新家伙、做实验、还要赶工日常用具……光靠我们原来这些人,累死也干不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迟晏身上。
迟晏靠坐在铺着兽皮的木椅上,脸色比起前些时日好了许多,但眼神深处那份沉静下的凝重却丝毫未减。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海中飞速权衡。
拒之门外?简单,但会断绝人口和技能来源,也可能激化矛盾,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尤其在这个敏感时刻,一个“封闭排外”的村落,更容易引来怀疑。
照单全收?危险,管理难度急剧上升,秘密泄露风险倍增。
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黑石镇,又看了看村落外围那片不断扩大的“外围区”。
“人,可以收。”迟晏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但规矩,要变。”
“第一,分级管理。”他伸出食指,“原有村民,为核心。上次收留的匠户和农户,经过观察和‘工分’考核,表现良好、融入度高的,可逐步吸纳为‘内围’,享有更多权利,也承担更多核心任务。这次新来的,全部划为‘外围’,甚至‘临时外围’。安置区继续向外扩,远离匠作区、瞭望台、灵圃等关键区域。”
“第二,隔离与考核。”迟晏继续道,“‘外围’人员,未经许可,不得进入村落原有范围。他们的劳作,由我们统一安排,集中在开垦、伐木、采集、基础建设等不涉及机密的事务上。设立‘贡献考核’制度,不仅看劳力,更看态度、协作、以及对村落规矩的遵守程度。设立‘观察期’,时长不定。期间有任何可疑行为,或无法融入集体者,立即清退。”
“第三,技能吸纳与思想引导。”他看向刘老锤和杨木匠,“对有真手艺、且愿意踏踏实实干活的人,可以适当给予好一点的待遇和工具,甚至允许他们在严格监督下,参与一些不涉密的技术改进讨论。同时,‘百工学堂’的基础课程,可以有选择地对‘外围’中表现优异、且有培养潜力的年轻人开放,但内容需经过筛选,重点传授实用的生产知识和集体协作观念,潜移默化进行引导。”
“第四,建立信息渠道。”迟晏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些新来者,来自镇上各个角落,本身就是最好的情报源。由王大哥负责,挑选机敏可靠的村卫队员,以‘了解情况、便于管理’为名,与他们‘闲聊’,不动声色地收集关于镇上动向、青岚宗风声、以及各色人等的背景信息。尤其要注意,有没有人刻意打听我们村子的‘特殊之处’,或者表现出不该有的好奇心。”
他顿了顿,最后强调:“最关键的一点,核心秘密,必须死守。所有新来者,必须在村议堂和全体核心成员见证下,立下更严苛的保密誓言。同时,内部加强警戒,核心区域实行更严格的通行和值守制度。匠作区的关键工棚和试验区,增设隐蔽的警戒机关。”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没有完全关闭大门,又最大限度地控制了风险,还将外来人口转化为劳动力和情报源,甚至为未来可能的扩张储备了人才。
众人听完,仔细琢磨,都觉得这法子虽然繁琐,却是在当前险恶环境下最稳妥可行的策略。
“就这么办!”赵铁柱首先表态,“我负责把‘外围’的规矩和警戒立起来!”
“打听消息的事,交给我。”王栓子独眼微眯,猎户的本能让他对“观察”和“套话”颇有心得。
杨木匠和刘老锤也点头赞同,开始商量如何具体实施技能吸纳和分级管理。
很快,新的规矩在村落内外推行开来。
新来的投靠者们,虽然对被限制在“外围”有些微词,但看到村落确实提供了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有组织的劳作和基本的口粮保障,大多还是选择了接受。尤其当他们看到那些“老外围”通过努力逐渐获得更好待遇,甚至有人被允许学习“手艺”时,一种隐形的激励和竞争机制开始形成。
王栓子带领的“信息小组”也悄然开展工作,从这些新来者零碎的抱怨、担忧和闲谈中,拼凑出更多关于黑石镇恐慌蔓延、钱里正焦头烂额、以及青岚宗外门暗流涌动的图景。
村落,如同一株根系不断向四周延伸、却又将最重要的养分牢牢锁在核心的大树,在风雨欲来的环境中,继续顽强地生长、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