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3 章(第1页)
秋意渐浓,山野间的萧瑟之气与村落里勉强维持的生机形成鲜明对比。然而,一场来自远方的、更加残酷的风暴,猝不及防地撕裂了这片脆弱的平静。
消息是三天后,才如同带着血腥味的寒流,席卷了迟晏所在的村落。
赵铁柱从黑石镇带回这个消息时,脸色比锅底还黑,声音都在发颤:“是……是西边‘靠山村’……没了,几乎全没了……”
靠山村,位于黑石镇更西边,同样是依附在青岚宗势力边缘的凡人村落,规模比迟晏所在的村子稍大一些,以开采一种低阶修士建筑或制作粗劣法器时会用的“青纹石”为生,日子相对稍好一点。
“怎么回事?”正在用新编的竹篓晾晒草药的迟晏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赵铁柱。
“说是……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散修,为了争夺一块在附近山里发现的、据说含有‘地脉精金’的矿石,在靠山村上空打起来了……”赵铁柱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眼中充满了恐惧与兔死狐悲的悲凉,“那动静……天崩地裂一样……火球、冰锥、飞剑乱飞……靠山村正好在下面……”
他的描述断断续续,充满了村民口耳相传的夸张与惊恐,但核心事实清晰得令人心寒:两个或许只是炼气后期、最多筑基初期的散修斗法,仅仅是斗法的余波——崩落的碎石、四溅的术法能量、失控的法器碎片——就足以让下方的凡人村落遭遇灭顶之灾。
“房子……成片成片地塌了,着火了……人……跑都来不及跑,被砸死的,烧死的,冻死的……听说,整个村子,两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还都带着伤……黑石镇的官差和青岚宗的外门弟子去看了,说是……‘仙师斗法,凡人遭殃,天意如此’,收殓了尸体,给了点可怜的抚恤,就算了事了……”
赵铁柱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天意如此”!王麻子和李二狗是这样,整个靠山村也是这样!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眼里,凡人的性命,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土地庙内一片死寂。只有秋风穿过破窗缝隙的呜咽声。
迟晏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篓,走到庙门口,望着西边天空。那里晴空万里,丝毫看不出几天前曾发生过一场导致数百凡人丧命的“天灾人祸”。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认知强化。
这就是仙凡之别。这就是力量不对等下,弱者连生存权都无法保障的现实。黄老三那样的恶徒,至少还能被凡人的陷阱和决心杀死泄愤。而这种更“高级”的、来自更高层次力量的无意波及,才是凡人真正的、无法抗拒的灭顶之灾。
靠山村的惨剧,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近来沉浸于“凡俗生活研究”所获得的那点平静与充实感。改良陷阱、优化作物、编织更好的竹篓……在这些真正的、来自修仙界的毁灭性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个人隐忍,被动适应,小打小闹的“优化”……真的足够吗?
迟晏转过身,看向赵铁柱,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大哥,靠山村幸存的人,安置在哪里?黑石镇?”
赵铁柱点点头:“大部分在镇子外面的窝棚区,有几个重伤的,被送到镇里唯一的医馆了,但……听说缺医少药,估计也难。”
“我们去看看。”迟晏道。
“什么?”赵铁柱一愣,“我们去?我们……能做什么?”
“去看看。”迟晏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不做什么,先看看。”
赵铁柱看着迟晏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想起他当初提出要对付黄老三时,也是这样一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样子。他心中莫名一凛,点了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这几天积攒的一点干粮和草药,以“听说西边遭了灾,去看看有没有同乡需要帮忙”为借口,离开了村落,朝着黑石镇方向走去。
黑石镇比他们村子繁华许多,有一条主街,两侧有些商铺、客栈、铁匠铺和唯一一家兼卖草药的医馆。镇子外围,紧挨着乱葬岗的地方,临时搭起了一片低矮破烂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呻吟声、哭泣声、无力的咒骂声隐约可闻。
这就是靠山村幸存者的临时安置点。约莫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骨折、烧伤、冻伤、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感染化脓……条件简陋,只有镇上一些好心人偶尔送来点残羹剩饭和最基础的草药,根本不足以应付这么多伤员。
几个穿着皂衣的镇丁懒洋洋地在附近巡逻,防止这些“灾民”闹事或者涌进镇子。青岚宗的外门弟子早已不见踪影,对他们而言,处理凡人的后事和抚恤,不过是宗门交代下来的、令人厌烦的杂务,早已应付了事。
迟晏和赵铁柱站在窝棚区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赵铁柱眼眶泛红,拳头捏得咯咯响。迟晏的目光则像最精确的扫描仪,快速掠过每一个伤员的状态,评估着他们的伤势类型、严重程度、以及在这个世界凡俗医疗条件下可能的预后。
断骨没有妥善固定,已经畸形愈合或感染;烧伤创面暴露,苍蝇飞舞,脓液横流;冻伤部位发黑坏死;简单的撕裂伤也因为缺乏清洁和消炎而溃烂发热……许多人,并非直接死于斗法,而是死于随后得不到任何有效救治的创伤感染和并发症。
“看到了吗?”迟晏低声对赵铁柱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就是凡人在修士眼中的价值。死了,是‘天意’;伤了,是‘命该如此’。没人会为他们负责,也没人真正在乎他们能不能活下去,怎么活下去。”
赵铁柱喉咙哽咽,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