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0 章（第2页）

迟安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个被他封存了十几年的疑问，那个父亲承诺“以后再说”的秘密，终于要在这样一个残酷的背景下揭开了吗？

迟晏拿起了那个文件袋，但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迟安，眼神里有愧疚，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

“你的母亲，名叫林晓薇。她是一个……非常坚强、也非常不幸的女孩。”迟晏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却字字重如千钧，“你的出生，不是出于爱，也不是意外。而是因为我……犯下的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在她十七岁那年，我□□了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迟安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从小到大为他撑起一片天、沉默寡言却无所不能、引导他探索世界、被他视为榜样和依靠的父亲……是个□□犯？而自己，是这种罪行的产物？

巨大的冲击让迟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迟晏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冰冷而清晰的语调叙述下去，将那个黑暗的夜晚、林晓薇遭受的痛苦、随后的怀孕（因身体原因无法堕胎）、校园霸凌、绝望……以及他自己后来如何找到她，如何用金钱和“带走孩子”的承诺，强行介入，试图“赎罪”的过程，简略却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他没有美化自己，甚至刻意强调了当初自己的冷酷算计和那份“赎罪”背后的自私与傲慢。

“我带你离开，抚养你长大，给你我能提供的最好的一切，是出于罪责，也是出于……后来逐渐产生的、对你本身的珍惜。”迟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也没有资格替你的母亲原谅我自己。我对她造成的伤害，永不可弥补。”

他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在迟安面前。有迟安婴儿时期在NICU的照片，有“晨曦计划”的核心宗旨和部分不涉及隐私的年度总结报告，有他为迟安设立的信托基金的详细文件，还有……一份遗嘱副本，上面列明了他所有剩余资产的处置方式。

“这些钱，”迟晏指着那些文件，“一部分是‘干净’的，是我后来凭技术和投资赚的，留给你，希望你能自由追求理想。另一部分……或许带着原罪，我用来成立了‘晨曦计划’，去帮助那些和你母亲当年处境相似的女孩。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让这些肮脏的钱，产生一点正面意义的方式。”

他最后拿出一张保存得很好的、有些年头的照片复印件。上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清秀，安静，眼神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那是他能找到的、林晓薇高中时期的档案照。

“这就是你的母亲，林晓薇。”迟晏将照片推向迟安，“她现在应该生活得很好，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我从未打扰过她，以后也绝不会。你……如果你想找她，所有能找到她的线索，我都整理在这里。”他指着文件袋里另一份薄薄的、密封的信封，“但你必须明白，你的出现，对她而言可能意味着巨大的痛苦和困扰。如何选择，在你。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伤害她，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或者说，要求。”

说完这一切，迟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脸色更加苍白。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迟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信息量太大了，太残酷了。他的整个世界，他对自己、对父亲、对过往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击碎。他是罪孽的果实，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时刻提醒着一段血淋淋的伤害。他敬爱了二十年的父亲，是施加那伤害的恶魔。而他素未谋面的母亲，因为他和他父亲的存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恶心、愤怒、悲哀、茫然、自我厌恶……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撕扯。他看着父亲紧闭双眼、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恨意与多年积累的依赖和敬爱激烈冲突。他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女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想怒吼，想质问，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迟晏缓缓睁开眼，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儿子，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安安，”他声音沙哑，“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你恨我，是应该的。但别恨你自己，你没有任何错。错全在我。”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我的病……或许也是报应的一部分。你不用为我难过。该安排的，我都安排好了。‘晨曦计划’会继续运作下去。你……好好走你自己的路。”

他没有祈求原谅，也没有试图解释或开脱。只是将血淋淋的真相和盘托出，然后，将选择权和未来，交给了这个被他以最不堪的方式带到世上、又倾尽所有抚养长大的孩子。

迟晏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仪态。“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你……自己静一静。”他慢慢走向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迟安一个人，面对着摊了满桌的、冰冷而沉重的“真相”，以及一片废墟般的内心世界。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这个夜晚，对迟安而言，注定是无眠的、世界观崩塌与重建的开始。而对迟晏来说，则是卸下了背负半生、最沉重秘密后的，一种近乎虚脱的、等待最终审判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