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 章(第1页)
NICU的门厚重而沉默,像一道分隔生死的结界。迟晏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向内望去,里面是整齐排列的保温箱,每个箱体都连接着复杂的仪器,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医护人员穿着无菌服,在里面无声而迅速地穿梭,如同精密仪器的操作者。
他的目光艰难地搜寻着,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格外小巧的保温箱上。旁边贴着的标签上,写着母亲“林晓薇”的名字,父亲一栏暂时空白,婴儿信息则显示着极低的体重和“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等一串令人揪心的诊断。
那就是他的孩子。
一个因为他的罪行而诞生,又因为这场意外而被迫提前面对残酷世界的小生命。此刻,他(孩子)静静地躺在恒温箱里,身上插着细细的管线,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节奏轻轻起伏,皮肤是半透明的红色,薄得像一层蝉翼,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迟晏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末世,面对过修真大能的威压,也曾于星际战场上生死一线,但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被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的生命景象所震撼。那不仅仅是一个婴儿,那是他罪孽的具象化,是林晓薇痛苦的延续,是陈默恨意的根源,同时……也是一个独立的、正在为呼吸每一口空气而奋力挣扎的生命。
“对不起……”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玻璃,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去感受那微弱的生命脉动,却又畏惧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不幸。
他没有资格说“对不起”,但他此刻,唯有这句话在心底反复回响。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他才缓缓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NICU区域。他没有回林晓薇的病房门口,而是走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深秋的夜晚寒意侵人,花园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零星几个病人家属坐在长椅上,面容疲惫,沉默地对着夜色抽烟或发呆。
迟晏找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带来短暂的麻痹,却无法驱散心头盘踞的沉重。他需要思考,需要理清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晓薇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孩子在NICU,生死未卜,即便存活,也极有可能面临长期的健康问题和发育挑战。陈默……他刚才在病房外看到的陈默,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沉默,以及看向他时,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审视——恨意未消,却不得不承认,在最危急的关头,是迟晏的身份和行动,撬开了那道救命的门。
协议需要调整,或者说,需要更加具体和残酷地执行下去。
首先,是钱。NICU的费用,林晓薇后续的康复,可能的并发症治疗,以及孩子未来长期的医疗、康复、养育费用……这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他最初“资助林晓薇完成学业”的预估。他必须赚更多钱,更快地赚。翻译工作的收入将远远不够。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光。他打开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在多个世界穿梭时,凭借记忆或观察留下的一些碎片信息——某些超越当前时代但又看似可行的技术雏形构思、一些独特的商业模式框架、几首他记得旋律的“未来”歌曲片段、甚至是一些效果奇特的“偏方”或“配方”。这些东西在他以前的世界或许普通,但在这个世界,可能就是价值连城的“金手指”。
以前他刻意不去动用这些,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打乱“低调赎罪”的节奏。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需要启动资金,需要快速变现的渠道。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份关于“一种高效低成本的污水初步净化微生物菌群培养简易方案”的摘要上。这是他曾在某个资源匮乏的末世世界,为了生存而被迫研究并简化过的技术。原理并不复杂,关键是几种特殊菌株的筛选和复合培养条件。在这个世界,环保产业方兴未艾,尤其是低成本的水处理方案,无论是用于农村污水,还是作为某些小型企业的预处理,都可能有市场。
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商业运作,但他可以卖“点子”,或者寻找合作伙伴。风险很大,可能被骗,可能技术被剽窃,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相对“合法”且可能快速来钱的路子之一。前提是,他需要先弄出一个可行的简化版样品和实验数据。
其次,是关于孩子。如果孩子能活下来,并且没有严重到无法离开医疗环境的残疾,那么他当初“带走孩子”的承诺,就必须兑现。这不仅仅是为了让林晓薇“干净”地重新开始,更是因为,这个孩子留在林晓薇和陈默身边,对双方都是持续的折磨。林晓薇每次看到孩子,都会想起不堪的过去;陈默面对这个拥有仇人血脉的孩子,内心的芥蒂难以消除;而孩子自己,在一个充满复杂情感的环境里长大,也绝非幸事。
由他这个罪魁祸首带走,独自抚养,看似残忍,却是切断这种痛苦循环最彻底的方式。他会尽己所能,给孩子提供最好的医疗、教育和生活条件,同时,如他承诺的,永远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让孩子的存在打扰林晓薇和陈默的未来。
但这一切的前提,依旧是钱,大量的钱,以及一个他能安全、稳定抚养孩子的环境。他不能继续住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他需要换个更适宜居住、也更隐蔽的地方。
最后,是他与陈默、林晓薇之间的关系。经过了这次急救事件,那层刻意维持的“不见面、不联系”的薄纱已经被撕破。他们之间,因为孩子的生死,因为那纸他签下的手术同意书,被一种更现实、更冰冷的力量捆绑在了一起。陈默或许依然恨他入骨,但在林晓薇和孩子真正安全之前,在现实的医疗和法律责任面前,他们不得不维持一种极其脆弱而诡异的“合作”关系。
他需要和陈默谈,不是谈判,而是明确接下来的安排——医疗费用的承担方式、林晓薇康复期间的照顾、孩子情况的同步、以及……关于孩子未来归属的再次确认。这次谈话,必须在林晓薇情况稳定、且避开她的情况下进行。
烟头在指尖熄灭,烫出一丝轻微的疼痛。迟晏将烟蒂碾碎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抬头望向住院部大楼。林晓薇病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陈默大概还在守着。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肩上的担子不再是简单的“每月汇款”和“未来带走孩子”的承诺,而是变成了具体而微的、关乎两条甚至三条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的鏖战。
他必须赢。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赎罪能真正向前推进一寸。
转身,他走回住院部大楼,没有再去病房或NICU,而是径直走向了通宵营业的医院内部便利店。他买了一些高能量的食物、水和一条薄毯。他需要保持体力,也需要一个能暂时歇脚的地方——医院楼梯间的角落,或者24小时开放的地下停车场某个安静的柱子后面。
他选定了停车场。那里更隐蔽,也便于他随时用手机处理事情。他将毯子铺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
他首先开始整理那份污水净化方案的详细文档,将其转化为这个世界的技术语言和标准格式,并开始构思如何用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弄到初始菌种和进行简易验证实验。同时,他登陆了几个之前注册但从未深入使用的技术论坛和创业社群,开始浏览相关信息,寻找可能的契机或合作伙伴。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医院开始苏醒,早班医护人员换岗的脚步声、推车声、依稀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迟晏合上电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却眼神锐利的自己。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斗,才刚刚打响。
他先去了NICU,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孩子还在,仪器上的数字似乎比昨晚稳定了一些。护士告诉他,孩子昨晚度过了第一个危险期,但情况依然脆弱,需要密切观察。
然后,他走到林晓薇的病房外。透过门缝,看到陈默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林晓薇的手。林晓薇似乎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疲惫。
迟晏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询问了林晓薇最新的情况和后续治疗方案,并再次确认了费用已预存充足。
做完这些,他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