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第1页)
只见那公子头戴嵌宝紫金冠,额上系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脚蹬青缎粉底小朝靴。眉眼俊秀,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锦绣丛中娇养出的矜贵人物。
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姑娘们一见了他,顿时都安静下来,有几位悄悄红了脸颊,正是少女怀春,见了俊俏公子难免羞怯的模样。
甄元韵一叫二哥哥,甭管见过没见过的,都知道这是甄家嫡出的二少爷甄宝玉了。
甄家如今圣眷正浓,这位二爷又素来怜惜女孩儿,性子亲昵和善,金陵城中不知多少闺秀曾私下里与贴身丫鬟悄悄议论过他。
甄宝玉笑道:“要我说诸位姑娘本就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可惜今日时间有限又只能选上几人,过些日子我来再办一次诗会,定要邀请姑娘们一同切磋诗技,姚妹妹诗好,可一定要来啊。”
姚雨霖登时便红了脸,哪还有刚刚据理力争的样子。
这时,她兄长姚崇礼也从甄宝玉身后走出来,对着甄元韵拱手道:“舍妹就是这个性子,平日在家也总缠着人论诗,连家父都常被她问得招架不住。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甄姑娘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姚雨霖见兄长如此说,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想来父亲早有交代,否则一向护短的兄长绝不会主动出面息事宁人。
甄宝玉连忙说:“姚大哥言重了。诗文本就该多切磋才有意趣,等这段时间忙完,我真想组个金陵诗社,到时候请大家都来。”
姚雨霖和甄元韵也就借着台阶都下了,又有人提到听闻今日甄家专门请了前御厨来掌勺,这会儿还得尽快赶快过去,不然好菜都要被抢光了。
甄家设宴当然不需要抢菜,不过这话一出大家都配合的笑应了,公子姑娘们分成两群结伴朝园子外走去。
宝琴一听有御厨也十分心动,奈何尹清殊一言不发的走到诗案前面,心情低落的默默翻阅诗稿,她也只好舍命陪朋友了。
“琴妹妹,方才真是难为你了,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用勉强说那些违心之言。”
“啊?”宝琴还在猜想前御厨会做什么拿手菜,闻言一愣。
尹清殊指着案上的诗稿,低声道:“除了方才那两首徒具形骸、意境全无的,剩下的这几首更是不堪入目。你看,这两首分明是男子口吻,一写长亭送别,一抒思乡之情,岂是久居金陵、不识愁滋味的闺阁女子能写出的?多半是家中清客代笔。”
“还有这一首,”她指尖轻点另一张花笺。“我曾在前朝孤本上见过原诗,眼前这篇不过改易一二字便据为己有,这岂不是欺世盗名?更可气的是,甄姑娘博闻强识,她能看不出来吗?”
宝琴连忙四下看看,幸好丫鬟仆妇都已随主子们离去,园中只剩她二人,尹清殊声音压得又低,应该不至于被人听去。
尹清殊越说越气,先是气别人,后是气自己:“可恨我平日里自栩清直,方才居然不敢当面揭破,任由她们糊弄过去,将评诗这样风雅的事和金银俗物混在一起,我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
宝琴叹了口气,这端方小才女就是认死理,可别把自己气坏了才好。
“你别气,这事不是她们几个能做主的,选去贵人面前,定然要考虑许多旁的因素,绝不可能真用几首诗来决定。”
尹清殊又岂能不知:“我正是知道这其中关窍,才愈发气闷!甄大人身为股肱之臣,江南第一等的人物,怎能如此明目张胆的…”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宝琴心里明白,她想说的是受贿。
尹清殊缓了缓,低声说道:“甄家是臣,自当忠君,却为了这点利益随便将人送到皇室身边,他们就不怕被人捅到上面去吗?平日里我只知道他们家里里外外过得奢华,听着竟比从前你家几代皇商还盛,却不知钱都是从这里来的。”
“如果这事本就是上面默许的呢?”宝琴不敢任她继续钻牛角尖了,只好开解道。
尹清殊一愣,抬头看去,宝琴依旧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拿着手上的玳瑁折扇认真的把玩,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中一紧。
“怎么可能,万岁爷他最。。。”
她住了口,宝琴把扇子放进袖袋里,上前一步看她:“六次南巡,如此排场,整个江南共沐皇恩,自然是几辈子求来的大好事。只是钱又从哪里来呢,文人墨客、属地的政客自然不会关心这种俗事,他们关心的只是能不能在天子眼里留下痕迹。只是甄家作为接驾的却不能不筹谋,万岁爷作为一国之君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姐姐,甄家哪怕掏空家底,也不可能以一家之力填补这天大的空缺啊,难道拿今年整个江南的税来填吗?那不成皇上自己给自己接驾了?”
宝琴这几句话越说越轻,越靠越近,尹清殊却听得清清楚楚,许久没有作声。
良久,她叹道:“我今日才算明白,自己竟是这般迂腐糊涂,读了满腹诗书,却连这点人情事理都参不透!多谢妹妹点拨。”说着便要郑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