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梦2(第3页)
一上午她都没听到阁楼有什么动静。中午去送饭时,看见早餐还候在原来的位置,已经冷透了。他一口没动。伊莎贝尔照他说的,没打扰他,把午餐放好,端走早餐,心里觉得这样有点像养猫——猫什么时候吃不知道,人只是把粮放在那儿——不吃就是不爱吃,饿到受不住的时候,总会自己吃的。
结果是,他连午餐都没吃。
好吧,她又有点儿担心了。人不吃不喝最长能活多久来着?她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挣扎一番,她在自己心里给阁楼里的人下了最后通牒——管他的自由意志如何如何,如果明天餐盘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这里,她说什么也要进去一探究竟。
好了,他真的做到了,一整天都不吃不喝。
伊莎贝尔敲了敲门,朝门内说:“虽然你之前说没事不要打扰你——但是,我很担心。你本来就虚弱,又什么都没吃,身体撑得住吗?”
没有回应。
“好吧——”她又提高了声音,“盖勒特,抱歉,我进来咯——”
她打开门,先探进去脑袋。
室内一片漆黑。除了门缝漏进的光线照亮了一小块地面之外,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便把门整个推开,才发现简直没有一处供人站立的地方。全是书——敞开的,合上的,厚的,薄的,精装本,平装本,大大小小全部死尸一样瘫在地上,还有些从书脊就被扯开,纸页四散,很多纸团聚在一起。
伊莎贝尔忍住把它们收拾一通的冲动——混乱使她不安——她不会用清理一新之类的魔咒,整理这些狼藉得耗费数个小时,而她的当务之急是查看她老师的孙侄是否安好。
她看到床上一团黑影。
一动不动。
“盖勒特?”她立在床边唤道。
一共唤了三次,那团黑影还是无动于衷。伊莎贝尔走得更近,发现他的头一整个闷在被子里。她怕他晕得不省人事,掀开被角,但一股相反的力阻止了她的行动。她使劲掀开——盖勒特终于露出了半张脸。重见天日的同时,他条件反射般抬手挡在眼前,可能是咒骂了一句该死。
“你还好吗?头晕不晕?使得出力气吗?”伊莎贝尔坐到床沿,满脸担忧。
“什么——?”他把脸埋入枕头,拒绝光的直射,“出去——”
这时候他还半梦半醒的,转眼又把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整个儿藏了起来,陷入黑暗。他只想睡觉,甚至都没意识到进来的是谁,就觉得烦躁,想让不管谁统统滚蛋。但是那人怎么还在说话,絮絮叨叨个不停。吵死了,他恨不得甩出去个无声咒。
“可你什么都没吃……”
“出去!”他在被子里怒吼。
“好吧,如果你感觉哪里不舒服,我随时……”
“我说出去!”他猛地坐起,就去拿枕边的魔杖。然而愤怒赶走了他的困顿,加之被子被他掀开了一半,上身当即暴露在空气里,秋冬早晨的寒意叫他回过神来,逐渐意识到眼下的情势。
他半身赤-裸,伊莎贝尔只觉被白色刺了下眼睛,惊呼一声转过身去。抱歉——她惊慌失措地往外走,音调都在抖。他则放下了魔杖,看着她就像夜盲的蛾,扑腾起来,短短的路可谓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踩到地上的书。
他还听着她连续道歉了数不清多少次——她对自己不小心伤害到的每一本书都感到抱歉,尽管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差点儿还要摔倒,听起来快哭了。
“我的上衣——”他提醒道,“在你脚底。”
“对不起,抱歉——”她几近溃败,“我不是故意踩到的。对不起——”
合上门,伊莎贝尔虚脱地靠在门上。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想着自己以后恐怕是没脸再见他了。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餐盘。梅林在上,她发誓——她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他说得对,她这样真的很糟。就算她老师的这位贵客真的饿死或者累死在阁楼上,没得他一声应允或是求救,她再也不会自作主张,滥发好人心肠了。
这天她很早就回了家,比往常早得多。她实在是怕盖勒特走出阁楼,一想到自己正和他在同一幢房子里、虽然也没到共处一室的地步,但她就是浑身不自在,连带着书上的字也看不太进去了。它们本来就小,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还绕来绕去。各个年份在她脑子里乱窜,要是她现在能写一部通史,巫师界史上最有名的人都要乱辈分了。
眼下她的进度——甚至没想好要开的主题。她越是看书,越是感觉思维好似走进了窄巷之中。她想说的话,也许她的前辈们早就说过了。恐惧在她攀登的阶梯前竖立了一道墙,她每每提笔要表达些什么,就觉得那些字句是如此粗制滥造。
放轻松,伊莎贝尔——她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的初稿都是垃圾,那些闻名于世的大家也是如此。但她还是,什么都写不出来。焦虑攫住了她的心声,她越是渴望写些什么,大脑越是一片空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她的羊皮纸上还是那一个墨字:论——
论什么?
也许是比较史学,社会变迁政经文化之类的?
她不知道。
最近她有了个坏毛病,会不由自主地拽自己头发。把它们绕在指头上,然后扯断,等回过神来,手里往往已经攒下一小束了。当她又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被尖叫声打断。
妈妈!
她奔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