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梦2(第2页)
寂静在渗透。盖勒特完全拿她当空气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立时忘记了周遭所处的环境。伊莎贝尔没法像他那样自我,但也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和景象,便很轻很轻地、像是叹气一般地开口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们有没有见过面?我想是没有的,不过我给你写过信呢!说不定你是见过我的名字,才觉得似曾相识吧。伊莎贝尔——是不是有点儿亲切?”
“是吗——?”
伊莎贝尔感觉时间在她身上忽然停滞了。盖勒特急遽地靠近,那双眼睛,就在她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像是千分尺,不动声色地测量她五官的尺寸——她的虹膜是什么颜色,上下眼睫分别有多少根、有多长、翘起的角度是多少,鼻梁多挺,嘴唇多薄——但他本人却带着微妙的笑容,于是眼睛也随之微弯。
“你还给我写过信呢?别动。”他扳过伊莎贝尔想转个方向的下巴,确保这张脸始终正对自己,好看清她的全部。盖勒特敛了笑容。“我在回忆。”语气有些阴沉。
“放开我——”伊莎贝尔推开他。最后他拧了她脸颊上少得可怜的肉,像是拽着块餐布,拇指和食指扯了她的脸皮摩擦一下,笑着躺倒下去,侧身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闭上眼睛,做出睡觉的样子,嘴巴却还在笑,说:“你该走了。”
她脸上全是黄油,黏住了几根飘来的头发。这人实在太顽劣了——她气冲冲地用手背擦那块被他拧过的皮肤,看见他没事人一样下了逐客令,睁大眼睛:“这儿?你不能睡这里,会着凉的。”
“无所谓。”他说。
好吧,伊莎贝尔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像这样天地为家。矛盾感在他身上交织——一方面是对物质生活的无视,另一方面礼仪又在他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展现出来。他既像个居无定所的冒险家,又像个矜骄自傲的贵族。
“楼下还有一把扶手椅呢,壁炉里也能生火。”
“你总这样吗?”
“什么?”
“不围着别人团团转就良心不安?那你确实是当管家的料。”
伊莎贝尔头一次见,有人能把别人的好心曲解成这样。“我只是希望你睡得舒服一点,我自己也想帮上忙。难道你认为这样席地而睡更有所谓的男子气概?”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吟游诗人吧——”
“依我看,”她平静地,“流浪汉还差不多。”
“伊莎贝尔——”他这时候坐起来,第一次说了她的名字,“你这样真的很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走运,刚好就遇上一个喜欢发号施令的人了,盖勒特想。
“所以,你有什么好主意?”他仰头看她。
伊莎贝尔推开阁楼的门,躬身走进里面。“还有印象吗?听老师说这里是你以前的实验室,我第一次上来的时候就发现有很多药水,还在玻璃瓶里闪着光呢。现在,物归原主——”她把被褥递给跟着进来的盖勒特。
阁楼的门对他而言过于低矮了,他得彻底低下自己的头颅才能进来。门开时,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灰尘,环顾四壁,墙角也没有蛛网,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剥落。一直有人打扫这里,挂柜里的空瓶都是从低到高排列的。
“那么,晚安,”伊莎贝尔说着走出门外,“祝你好梦——”
他走向靠墙的那张床,才发现充其量是张只能容留十三岁以下孩子的床。他没什么想法地躺倒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时,觉得确实是比硬地板来得舒服。于是弓起双腿、而且非要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弓起才行,手臂垫在脑后,欣赏起天花板。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见微弱的天光在顶上流淌,脑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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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
伊莎贝尔端着早餐上来,立在阁楼门边,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她想早餐还是趁热吃好,但对方毕竟是凌晨才睡的觉,而且一副长途跋涉过的样子,她担心自己会叨扰他的休息。于是,手都伸到了门前,好不容易要叩响的时候又缩回去。不免有些丧气地想,自己要到哪天才能变得果决。
“干什么?”
声音是从脖颈后面掠过的,带过一阵战栗。突然有一颗拔凉的水滴在她身上,顺着后颈就滑入脊背,伊莎贝尔打个激灵,忙不迭转身——猛地往后退一步。原来他就立在她的身后,俯下身来,视线越过肩膀看她手里的东西。所以她回头时,几乎撞到他的下巴。
梅林——他怎么老是神出鬼没!
伊莎贝尔发现他脸上挂满水珠,前额处的头发也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眉边。他直起背时往后理了下头发。那颗水一定就是这么来的,回想起那侵入皮肤的温度,她不由得发抖了。
“也许你想来一杯咖啡吗?”
“现在不——不要打扰我。”说完,他想回自己的阁楼去,往前走,却忘了那儿的顶部有些低矮,就要撞到额头的时候,反应迅速地抬手挡了一下。不过指节还是给狠撞了下,发出脆响。要撞红了,应该不会撞断吧——伊莎贝尔想。他看起来昏昏沉沉的,脸色也不好,眼底透着青黑。而他仍保持着手护额头的姿势,像是突然间受够了世界给他施加的一切,彻底闭上了眼睛。
“走——”他说。
伊莎贝尔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恼火?
她感到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想来是缺乏休息的缘故吧。人在缺食少眠的情况下的确易怒,情绪也不稳定。她理解。于是她把早餐放在墙边,默默下了二楼,继续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