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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羡慕你能做他的徒弟,”贾仁笑笑,没放在心上,言语里满是向往。
方无远挑眉:“你喜欢我师尊?”贾仁羡慕他,他也嫉妒贾仁。人人都能把对师尊的爱慕放到台面上来,唯独他不能。
贾仁没有追究他的冒昧与先前的疑心,反倒凭着他的话看出他们本是同病相怜之人:“仙尊光风霁月,只要能远远看一眼他,我便心满意足了。”
方无远很是奇怪,为何这人与他、与衡玉、与花家兄妹对师尊的爱慕完全不同:“你就没想过……”
他的话没说完,但贾仁明白他的意思:“在仙尊眼里,众生平等,而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能与仙尊有书信往来足矣。若是奢求能入仙尊的眼,我怕我不够好亵渎了他。仙尊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
“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冷得早,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叹气,“我便想着,我若多做一些,仙尊外出游历时,就能少一分忧心。我一介凡夫俗子,能做的也只有这点了……”
方无远默然,对贾仁的嫉妒淡了许多。发乎情止乎礼,在如此干净的心意对比之下,竟将他的龌龊心思照得无处遁形。
爱慕到底该是什么样?他的占有和贪得无厌一定要强加在师尊身上吗?
他想起言惊梧因他的步步紧逼生出心魔,前不久又心生死意,险些自尽。他坏事做尽,只为了师尊的心能归他所有,这就是他的爱慕吗?
他有些泄气。他无法成为师尊那样的人,不配与他并肩,更不配将爱慕呈到他面前。那身雪胎梅骨,那颗琉璃心,就算要动红尘俗念,也该由天下第二好的人来作配。
他除了占着亲传弟子的身份,什么也不是。
贾仁见方无远不说话,主动问道:“能跟我讲讲做他的徒弟是什么感受吗?”
但心事重重的方无远此刻不想搭理任何人,他忍痛将刺入手背的银针悄然抽出,“嘭”的一声,脸朝下瞬间摔在石桌上。
贾仁一惊,伸手探向方无远脖颈,发现他只是睡着了,暗笑:“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他派人将方无远送了回去,独自一人在亭子里坐至天色将明时,才回去换了身衣服,装作一副刚刚醒来、神清气爽的模样与出门的言惊梧问好,一起去了方无远的住处。
“怎么还没醒?”言惊梧心生担忧,难道半日醒的毒发作得比他们预估的快?
“昨夜方小兄弟与我聊了一会儿天,或许是累着了,”贾仁道,还欲叫方无远,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那让他继续睡吧,”言惊梧不知方无远用了什么手段昨夜多醒了一会儿,更不知他需要多久才能醒,果断打横抱起方无远,示意贾仁在前面带路。
贾仁掩下心中惊诧,没有多问,带着言惊梧去了他屋内,打开一座密室。传送阵就在里面,除了他的心腹无人知晓,这是为了方便他偶尔改头换面,去玉门关演一演“贾善”。
“仙尊请,”他将密室的蜡烛点亮,照出地上的阵法。那阵法并不大,但一次过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下一刻,天旋地转,三人已出现在另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这是贾仁在玉门关偏僻处买的房子,守着的仆人不多,都是心腹,也方便他通过阵法穿梭两地。
“马车准备好了,上面有换洗衣物和干粮,还有一份地图,”贾仁问过见怪不怪的仆从,领着言惊梧去了门口早就备好的马车。
言惊梧轻手轻脚地将方无远放进车厢,正要上车时,忽而脚下一顿,回头看向贾仁:“若我们能成此事……你只管谨守本心,但行好事,日后自有你的造化。”
贾仁一愣,并不知言惊梧要做什么,想来那样的大事也不是他能帮得上忙的。他将心底涌出的酸涩深深掩埋,小退一步,拱手行礼:“是,多谢恩人提点。祝恩人此去平安,所愿皆成。”
两人告别后,言惊梧催动马车,载着方无远疾驰而去。
马车带起尘土飞扬,拉出一条愈来愈浓也愈来愈远的线,最终完全遮住了马车的轮廓。
贾仁默立良久,直至听得有仆从前来:“少爷,要查这个月的账吗?”他回过神,应了一声,与仆从去了商铺。
言惊梧与醒来的方无远轮流赶车,在夜色将至时到了凉州。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火把连绵如龙。官道被木栅截断,数十位官兵披甲执戈,隐约听到城内传来哭喊声、咳嗽声,混作一团,粘稠而绝望。
“站住!”长枪横在马前,逼得马车急停。
方无远打量着拦车之人,那校尉模样的汉子蒙着口鼻,声音嘶哑如破锣:“凉州疫疾横行,已经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言惊梧掀开帘子看向城内,有人面色赤红,坐靠着柱子呻吟;有人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痰液带着血丝;更有人动弹不得,被同伴拖到一旁,不知是死是活。
“大夫呢?”方无远问。
校尉眉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城里的大夫死得只剩下一个,朝廷派来的太医进去后接连染病,只余城外熬药的两个还没染上。“
他指向路旁一座临时搭起的草棚,“便是染病的大夫都愿以身试药,外面的人也无方可试了。”
言惊梧望去。
草棚下两个身着官服的老者正守着药炉,眉头紧锁,神情疲惫。即便官兵们已经查明,这疫病是匈奴为了进攻玉门关在水源处扔了动物的尸体,他们也无法找出对症的药方。
“再有七日不解,匈奴攻城,没有一个人逃得过,”那官兵劝道,“你们未曾染病,还是尽快绕路吧。”
言惊梧面露不忍。只有七日,他们便是去请葬风谷的医修,也赶不及了。
他别过眼,不敢再看,正要调转马头,驱车离开,却见方无远握紧缰绳不肯放手:“徒儿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