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回忆(第3页)
“这儿好潮湿,好冷,什么都不方便!幸好,我们快回家去了。中原话,真绕口!”
桑翎轻笑道:“这几天我把火炉烧得很旺呀。再不回去,姐姐她们挂心,我真怕她们茶饭不思。不过,与我一同,莫非仍不高兴么?”
随从也笑了:“哎,跟公主您一起是暖和的。可您,总爱一个人溜出去。这儿,还是要顾虑多些,不要叫人发现——对了,那位小姐,也不知吧?”
桑翎道:“是,还未到告诉她的时候。虽然中原许多东西繁琐,可她真是一个简单又可爱的人。。。。。。”
靖淮听得明白大半。不只是桑翎学会了中原语,她亦同桑翎学得了西域的语言。
此刻,桑翎的笑脸近在咫尺。忽的,失了语,忘了告别,半晌才有一句话:“翎姐姐,你当真长我四岁?”
桑翎略微惊讶,片刻才跟上她的话:“阿靖觉得,我哪里很孩子气么?”
那可太多了。但,桑翎的孩子气,比起幼稚,或许该说更像一种赤子真心。她不笨,学东西甚至极快,天赐的聪颖。她每一次冒进都像充分准备,却又带来如灵机一动的冲击。靖淮想着,红了耳根,嗫嚅:“我只是觉得,你看着还没有我大。”
“西域人长得慢。”桑翎弯起眼角,“过几年,我就不一样了。阿靖不要小瞧我。”
言笑晏晏,冷清的庭院,忽的花开得那么明艳,发灰发青的石板墙壁,被渐渐明亮的日光照出和暖的雪青。一下,热闹意沸腾。直到随从轻轻咳嗽,提醒时辰快到。
靖淮抢先说:“一路平安。”又犹豫了一下,将一块玉牌拿出来,递给她。糟了。她本该先拿出玉牌——靖,是安康之意呀。硬着头皮,补上一句:“我会记得你的,翎姐姐。”
桑翎接过玉牌,微微偏头,将一枚金耳坠解了,也递予她,“你不必记,往后再来中原,我仍会来找你,第一个找你。我只要你记住一个问题——”
金耳坠沉沉地,卧在手心。冷冷的。
“你想要什么,阿靖?”
桑翎不要她马上回答,而是说,下次见面再给她答案。若第一次靖淮还对重逢抱有疑虑,那么此刻她却陡生一种直觉:她们会再见的。
静静远山,泱泱淮水,奔流不息。其上月影,升升落落,一轮又一轮。
不曾止歇。
边疆少数小国再度结盟来犯。永安王与妻战死沙场。世间无常,多少生命,最不罕见的便是死。留给女儿的,是庞大又复杂的家业。永安王位高权重,死前未立嘱,但郡王之位,看似悬而未决,实在靖安操劳打理好府中上下大小事务后,在众人眼里,早心知肚明落定。近年来虽小女儿崭露头角,但靖安终究是长姐,心计之深,非他人可比。她毫无疑问地保护着妹妹,让她在自己圈好的地方里,慢慢长大。
连靖淮初次信期,她都算好,替她熬了抑热潮的汤,亲自送去。那时女人爱怜地握着妹妹滚烫的手,轻声哄她喝下汤药,又为她慢慢揉腹,无微不至。信期早是十六岁,晚便如靖淮,要迟三年。本就伤心,正趁身子虚,又撞信期。依在长姐怀里,靖淮浑身滚烫,眼泪直流。
母亲们虽少回家,可,到底是母亲。幼时,也那么多回忆——
生老病死,分明是常事,可她为何就不能如姐姐那般,一滴泪不落,坚强、事无巨细,亲自奔赴军队接回尸身,咬牙办好所有事?姐姐不伤心吗?
靖淮无意识间问出来。靖安便抱着她,温柔地说:“阿淮,姐姐还有你。你要知,我们现在,是真的相依为命了。姐姐只有你了。”
趁此机会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靖安却并不照传统那样,急于与人成婚,或急于叫她与哪家小姐成婚,将那些提亲都挡了回去。
——她们只有彼此了。
信期将尽时,靖淮沉沉地缩在靖安怀里,又流泪了。第二天早上靖安不见人影。靖淮起身,一身汗湿的衣衫,已被换了。她对镜梳发,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左耳下的金耳坠上。姐姐发现了,姐姐一定发现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靖淮垂下眼眸。
再见面时,仍是桥上。
这天她无知无觉地,又走到桥上。石桥沉默地背着她,将她置于潺潺流水之上,望见无垠湖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望柱上,雪白的翼,忽闪着。傍晚,正是冷清的时候,桥对面,却走来一道人影。暮色落肩,照出狭长细影。影子长了,人亦长了。
披着斗篷、褐发如狮鬃的女人,衣衫华美,金线耀目。靖淮望见她那刻,便知自己也已倒映在那双时过五年也未曾褪色的鲜红双眼中。她的影。
仍是一身水红缎面长裙,孔雀蓝流苏取代玉牌。眼睛长而媚,直扫入鬓角里去,扬得柳叶刀般锋利。春色在衣上,韫着,大朵的野杜鹃轰轰烈烈延烧到裙角,金的、红的,燎燃洒满桥梁的晚霞。
芳华暗转——
竟已时过七年。
桑翎已比自己高很多。她长大了。而她,也长大了。
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一如曾经握着玉牌说她会第一个来找她的少女一样,未曾变过。靖淮抬头去看,不知为何,被凄怆的风迷了眼。她心里那深深埋下去的渴望,仿佛成了雨后的春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头,猛烈地刺破了心房。
尽管过了那么久,那么多变故。千言万语,无以开口,太多太多了。她想与她说母亲过世,她心伤难捱;想说她日日夜夜抄读诗书欲胜姐姐的辛酸;想说,她对不起她。可桑翎太过分了,这么久,一封信也没来。她不知西域凶险,不知路途遥远,抑或是知了,也仍想怨她。
却是开口问:“玉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