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回忆(第2页)
“阿淮,往后不要与她接近,明白了吗?”
靖淮沉默地听着的样子,总让靖安确认不了她到底有否放心上。而后来发生的事又印证妹妹确实将她的嘱咐视作了耳旁风。
哪怕,难得一次温柔。
还是纰漏太多,捅破的窗户纸、爬上楼阁的动静……
少女在心里想着,为下一次逾矩,做好天衣无缝的规划。
靖淮仍时常与桑翎见面。
学聪明了,不再让姐姐抓住蛛丝马迹。竟是比靖安还要更圆滑灵活——桑翎在一次与她交谈时,感叹。
秋高气爽,枫叶落满,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靖淮道:“是翎姐姐教得好。”
桑翎摇了摇头:“阿靖自己聪明。”随心意而短住永安,半年过去,已熟悉各处街巷,而每一处的熟悉都有靖淮的影子。
在遇见桑翎前,靖淮亦未想过,原来永安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地方。此前她在永安长大,可从来没有感到过这般切实的快乐。桑翎却让她慢慢发觉了这里的乐趣,那不变的、自汉代便已存在的石桥,文人墨客伤怀之所,杨柳依依、湖水碧青。沸反盈天的夜市、灯火通明的庙会、商铺里按斤两称的酥心糖和芝麻糖、云集各路来人的酒楼。树林间纷飞的小虫声色繁密如星,雨不是潮湿而无止息的,而是两个人奔跑时溅在脚腕上的清凉。春去夏至,坐在亭子里,随从端来凉茶,一同喝。喝过,开始对诗。这时桑翎总比不过她,而这位高傲的公主在面对她时似有非一般的耐心,每每山穷水复,便笑道:“是我输了,我又输给阿靖了。阿靖真是厉害。”
靖淮道:“莫要灰心,翎姐姐。好诗千万,稚拙又天真的,却不多见。”桑翎红了脸,爽朗的笑声充满亭子,直搅动一池暖水,惊得莲花幽香,纷乱弥漫。
她笑起来总是好看的。
露出洁白的牙齿,几颗小尖牙缘于喜食肉类的习性,眼一弯,真诚不加掩饰。
原来,永安这样可爱,可爱到人心软,似近烈火,融如泥泞。再冷熄不下去。
同年十月,桑翎将回西域,当晚与她告别。
“不知何时会再见,”她说,“阿靖,让我在西域也能听见你的名字吧。”
沉了十六年的锋芒在此刻,终于被她抽出鞘。
靖安对她的保护,如桑翎所说,太过了。
此前逃避着,不愿认知到。
姐姐是为她好的。姐姐爱她,姐姐总说她什么都做不好,不过是忧心她未来。她们是姊妹,怎能龃龉不合,怎可分离。
直到桑翎来了。
她从这个贸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身上,感觉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关怀。桑翎知她受罚后,小心许多,第二次从窗户来“拜访”时还带了一味伤药,说是西域的油膏,活血化瘀,亲手为她抹。那油膏白里调金红,怪了,一抹,数日酸胀的双腿竟真好起来。靖淮问她如何晓得自己被罚跪了,桑翎笑眼弯弯地说:“我要见你。你姐姐实在找不到话回绝我啦,她对你的保护,连外人都觉不寻常了呢。便说你不方便见,摔伤了腿。”
她关了靖淮为她开的窗,席地而坐,看了靖淮一眼,叹息道:“我知道是她罚了你。做姐姐的,怎这样狠心。”
靖淮趑趄地,攥紧衣裙,低声说不是的。她对我一直很好,虽严厉了点,却也不能说狠心呀。
桑翎摇了摇头,正色道:“阿靖,在西域,姐姐是不会罚妹妹跪一天的。我的姐姐会教我,如何去弥补,去为自己所做的道歉、补偿,而不是只让我,去服从她。”
靖淮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她知桑翎并非在说靖安是坏人,只是,这样的话终归不太合适。她是为她受罚,若她不那么冒失——真是!不禁心里气闷。一见她不说话,桑翎便笑着挨过来,轻声软语:“好了,不说了。我知道她疼你、爱你,她或许只是不知怎么爱你。别生我气呀,阿靖。我带你去吃醉仙阁的芙蓉糕,好不好?”
靖淮往后退了点儿,耳根子发红。她姗姗地意识到,她竟是在对桑翎生气。
她在对她发小孩脾气。
可她,或许说对了一半。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想到这一点,首先袭上来的,却是肚腹被烧灼的沉甸甸感觉,仿佛昭示着一种背叛,微微地,有一把刀子藏她身体里,绞起来。靖淮皱起眉,汗水不知何时渗了额角,捱下所有畏惧、踌躇,毅然地,走向同靖安的期望所相反的方向。
若姐姐真的爱她,一定也愿见她变得出色。她们是姊妹啊。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早起,换了衣衫,气喘吁吁地第一次主动去到桑翎落脚的屋前。桑翎早告诉过她地方,只是靖淮未曾来过。有些远,偌大的院落,几处空空的屋子,桑翎与她的随行者只占里头一小块。
靖淮忽然知了。
少女来这里,近乎孑然一身。她,也是孤独的呀。她的母亲、姊妹,都在西域,遥遥的西域。
不只是桑翎为自己照了道光,撕了道口,靖淮想道,原她也一直在为她寂寞的异域岁月添彩。
敲响门。桑翎出现在门后,整装待发。随从是一个个子高挑的西域女人,对中原充满了忌惮,在前一刻还在屋里嘟囔着跟公主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