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央金拉姆是个好导游(第6页)
早点有地道的酥油茶,还有新鲜的牛奶、白粥、泡菜、鸡蛋、包子、大馒头和土制腊肠——太丰盛了!央金拉姆像主人一样自豪地招呼大家,“不要客气,千万不要客气!”明珠还真的一点儿都不客气,她没有尝过这样的鲜奶,不停地夸赞,后来干脆取了“淑女杯”,装了一大杯,说是等会儿路上喝。我一路都不知道她居然还带着这个杯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边吃饭,央金拉姆一边安排行程:完全按照摄友们的既定路线走,去八美参观惠远寺,到塔公草原去策马扬鞭。不过,因为队伍壮大了,除了她又只有我和杨帅熟悉这边的路况,所以,她重新对人员做了调配:她和我去了前面那辆车,大摄郎带着一个小摄郎上了我的车,其余人留在那辆车上。
出发的时候,索朗旺堆一手拎了一大口袋水果,分别放在两辆车的后备箱里,说是让我们带着路上解渴。我和明珠看着,心里感激,没吭声,杨帅和摄友们似乎很不好意思,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热闹的客套话。
明珠白了杨帅一眼,说:“真虚伪!”
央金拉姆帮索朗旺堆把水果袋子放好,接着明珠的话,回头对杨帅说:“是啊,你来点儿实际的吧,回头把你在这里拍的照片制作出来,送几幅给索朗,他挂在房间里,既是宣传,也是装饰,多好。”
明珠回头看着我,说:“这主意不错,也就央金拉姆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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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了解些资料,那是必须的。但要是把什么都计划得严丝合缝,就没有乐趣了。其实啊,按部就班的旅游和按部就班的人生,就像流水线上的螺丝,永远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样,有什么意思?”
车子离开丹巴好一阵了,后座上的两位摄友还在说,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行程和路线,却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导游出状况了。我看到央金拉姆听着他们的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就慢吞吞地打着圆场。
两位摄友大概也觉察到在央金拉姆面前这样说话不太合适,解释道:“他接了电话,其实不想请假,还是我们劝他回去的呢。谁家没有老人呀?”
“真没想到,会拍照片的人,还这么会见风转舵。”央金拉姆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转身看着他们,大声说,“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给各位添了麻烦,我给你们唱首歌,表示道歉,好不好?”
“意外的行程,总能带来意外的收获。”我专心开着车,看沿途熟悉的风景一闪而过。
车在蜿蜒的山路中穿行,这一路,山很高很多,但山上却没有树,尽是黄沙、岩石。不过山涧旁却是青青的草甸,草甸间稀稀落落地有黑色牦牛在安闲地吃草。正是上午呢,我看着,突然想: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带明珠来这里看黄昏。我们一起站在山顶,看日落,看炊烟袅袅,看牦牛归家,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美啊!
可是,我会有那样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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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样的场景如今不太好找了——我们一路走来,草都很浅。不过,清风和牛羊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样的画面,仿佛是在迎合现代人的快节奏时尚:直奔主题,何必非得等“风吹草低”呢?想到这一点,我又开始反省:关于那朵格桑花,我是不是应该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明珠,然后再和她一起,让这个故事有个圆满的结局?
央金拉姆已经完全取得了两位摄友的信任,她唱累了,又从“高原腔”恢复为“导游体”,眉飞色舞地给后座上的摄友讲解着什么。我没仔细听,只是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她。
她是那个除我之外,唯一知道谜底的人,是什么让她在这个问题上如此缄默?她也和我一样,在等待着什么吗?
世界上有很多遭遇,是绕不过去的,就像我们经过八美,绕不过那座寺院一样。
那个绕不过的寺院,像一个等着孙子踉踉跄跄、扑怀而来的老爷爷,镇定地进入了我们的视线——车刚驶入八美地界,我就看到路标上写着:惠远寺2KM。
摄友们也看到了那个路标,却似乎没有感觉到我已经减速,一个劲儿地在后面嚷嚷:“惠远寺可不能错过!惠远寺一定要去的!”
我喜欢看到他们激动的样子,也很高兴央金拉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他们有如此饱满的**。不过,我还是笑笑,对他们说:“等大摄郎和杨帅他们跟上来一起去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细了?”央金拉姆也不看我,只把这话像扔砖头一样地砸过来。
我舔了舔嘴唇,说:“我一向心细呀。”
杨帅的车到了之后,第一个跳下来的是大摄郎。只见他慌忙地下来,然后拉开前面的车门,把明珠从副驾的位置上接下来。摄友们都跟着起哄,我想起央金拉姆刚才和摄友们一路唱歌说笑的样子,估计明珠的表现也差不到哪里去,心里一下子酸溜溜的。
陆陆续续地从车上下来,我们站在惠远寺的大门前整理各自的长枪短炮。进进出出的藏民和喇嘛从我们面前走过时,都会好奇地打量我们。我注意着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表情,是我做梦都想通过画面表达出来的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我只能用“静默”这两个字来形容。而他们的“静默”,又总会让我联想起更多人的静默:“这是彻底的静默。你根本没法知道这究竟是表示肃然起敬呢,还是表示坚决的责备。任何一个人的脸色都不会向你说明什么。你如果打算从他们的脸上,捉摸出一种浮现的迹象,那你就会茫然无所得。这是全世界最深沉的静默。这是一个回教徒冥想着沙漠时的那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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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拉姆职业性地四下看看,“一、二、三、四、五……”清点着人数。
明珠似乎没有注意到央金拉姆已经开始工作了,突然问一个迎面走来的年长喇嘛:“您好,请问,我们可不可以进去呀?”
喇嘛点点头,没有停步,径直进了大门。
摄友当中也有人跟着明珠为“我们可不可以进去”担心起来,不放心地四处张望,着急地问:“需要买票吗?在哪里买?好像没看到售票点呢。”
我看见央金拉姆一脸颓丧。她显然再次对摄友们无视导游的存在而非常恼火,那是一种因为职业被漠视而迸发的恼火。但她毕竟是“名导”,长叹一声后,立即收起一张苦瓜脸,换上职业表情,做出一副大肚能容天下事的样子,拍拍手,说:“这个寺院不用买门票就可以进去。但我们进去之后,要谨言慎行。”
我看到明珠的脸色很庄重,其余人也都换上了肃穆的表情。
花钱旅游,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消费”:我花了钱,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相应的服务,尽可能地享受买来的权利。反过来,那些不花钱就能自由进出的地方,能让人暂时忘记“交易”,更容易沉浸到一种洁净美妙的氛围里去。
借用杨帅在出二郎山隧道时候说的那句话,洁净与浑浊、美妙与丑陋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距离呢?从惠远寺来看,不过就是一张纸——门票也是纸呀。
我们在做好心理准备后,迈进了这座不需要门票的寺院。
很多时候,某些建筑就像某些商品、某些人:因为自身的分量不足,要想引人注目,就只得装扮得花哨些、再花哨些。但惠远寺不需要这样,在它的些许斑驳、些许荒漠背后,是历史的厚重、正道的沧桑、睿者的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