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和我在一起她就叫格桑梅朵(第4页)
“是啊,是啊!”摄影师遇到老乡,而且是个如此美丽可爱的老乡,有些激动,拍着照片,也没耽误说话,“我之前是川军的随行摄影师,这几年在跑西康,给国内一些杂志社拍照片。”
格桑梅朵看他那副穷困的样子,歪着头问:“这样的话,你的收入应该还很高的啊,为什么不……不戒烟呢?”
“我现在已经是恶性循环了,能摄影,全靠鸦片支持。没有鸦片便没有精神,没有精神便不能摄影,不能摄影便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便不能戒烟,不能戒烟还得继续抽鸦片……所以,戒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摄影师走了以后,格桑梅朵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她却没有看到,巴桑土司的脸色像烧酥油茶的锅底一样黑。
这一次,不需要扎西巴杂解释我也明白,巴桑土司是误解格桑梅朵了:巴桑土司以为格桑梅朵在和摄影师调情,对摄影师动心了;格桑梅朵其实是在想烟毒为什么这么害人。这一路,滑竿夫和摄影师给她留下的印象,一定是最深刻的,大烟的毒害留给她的印象也是最深刻的。
但格桑梅朵的心思我知道,巴桑土司不知道啊,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尤其是在下人们面前受到了伤害。
我想,那是嫉妒。但扎西巴杂坚持说不是嫉妒,“那是耻辱!”
那之后,经过瓦斯沟、日地、柳杨、大升航,巴桑土司一直走在马队的前面,一句话都不说。一行人都唯唯诺诺的,只有格桑梅朵还像一只不知道要变天的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
终于到了康定,巴桑土司安排马队先回官寨,扎西巴杂照顾格桑梅朵。
巴桑土司独自走后,格桑梅朵比划着问扎西巴杂:“他去了哪里?”
扎西巴杂听明白了,可不知道怎么用汉语回答,用藏语重复着回答了几遍,格桑梅朵却听不懂。那个不抽大烟的滑竿夫说:“老爷去拜见明正土司了。”
扎西巴杂和格桑梅朵都吃惊地看着滑竿夫。滑竿夫被看得不好意思,用包在头上的毛巾擦着没有汗水的额头,说:“常年在这条线上跑,就学会了几句藏语。”
几个人正说着话,旁边突然热闹起来,格桑梅朵转过头,“啊”了一声,扎西巴杂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只见马蹄声和吆喝声里,几个康巴汉子簇拥着一位仪态万方的贵妇人匆匆而去,身后尘土飞扬。
“他们又是谁呢?”
扎西巴杂和滑竿夫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就去听路边其他人的议论。好一阵,才跑回来说:“那是甘孜的孔萨女土司德钦汪姆。”
3
德钦汪姆?“甘孜事件”的主角?那个在孔萨官寨里听仓央嘉措情歌的女土司?
“……由义敦返巴安欲将沿金沙江北上赴德格,不料在起身当晚,因甘孜女土司的婚事而发生了战争,各处风声鹤唳,不便旅行。于是我只有在巴安停留过冬。”扎西巴杂的讲述,让我突然想起了著名摄影家庄学本的这段旅途手记。
庄学本1934年就带着一顶自己做的帐篷只身进入藏区,是中国内地最早进入藏区的摄影家里影响比较大的一位。就是在今天,来内地学习美术的藏族学生,没有人不知道庄学本;知道庄学本的人,没有谁不知道“甘孜事件”和那个事件的主人公;知道那个事件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德钦汪姆与益西多吉的爱情土壤,是仓央嘉措的情歌。
我一直以为庄学本照片中的藏族人只可能存在于老相册里、历史书里,最多也就是帮助我了解若干年前藏人的服饰、建筑还有民俗,却不想,他镜头里的人物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对祖辈的回忆里,和我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德钦汪姆、格桑梅朵,还有我的明珠,为什么在她们的爱情里,都有仓央嘉措的情歌?
扎西巴杂躺在靠背上,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树,说:“老爷去拜见明正土司了,我们在路边等他。康定的锅庄热闹得很,来来往往的人,穿得五颜六色,看着都晃眼。就是那个时候,太太看到了孔萨土司。她开始并不知道那是谁,我和滑竿夫去打听了回来告诉她,她才知道。不过,和我们一样,她也不是第一次听说那位令人尊敬的女土司,只是以前没有见过。那些年,西康的藏人没有不知道她的……”
4
农奴出身的益西多吉,在二十一岁那年碰见德钦汪姆的时候,已经是班禅行辕的侍卫队少校队长了。
益西多吉的老家在江孜县,那里是萨迦、日喀则、亚东关口通往拉萨的必经之地。益西多吉的阿爸阿妈都是农奴,但他的阿库诺杰是扎什伦布寺的铁棒喇嘛、九世班禅的侍读。六岁时,益西多吉跟着阿库诺杰到扎什伦布寺学习藏文和经书。八岁时,阿库诺杰带着益西多吉追随九世班禅流亡内地,是班禅行辕中年龄最小的成员。班禅行辕到北京后,益西多吉进入香山慈幼园读书,学习汉语文。十三岁时,他被送到太原北方军官学校,三年后毕业,回到班禅大师身边,成为卫队里最年轻的军官。十八岁时,被国民政府任命为少校卫队长。1937年12月1日,九世班禅在巴颜喀拉山脚下结古寺圆寂,益西多吉带领几百名士兵,护卫着行辕的僧俗官员和九世班禅灵柩,于1938年1月18日,从青海玉树抵达甘孜县城。大概是因为经费原因,行辕的驻地比较分散,班禅灵柩供奉在香根活佛的家庙,俗官分别住在当地的头人和富商家,卫队的官兵分散住在老百姓家。益西多吉和他的勤务兵住的位置刚好在孔萨官寨和甘孜寺之间。
德钦汪姆那时候二十岁,她住在孔萨官寨的后院,管理世俗事物,她的阿库二世孔萨香根活佛管理甘孜寺。班禅行辕深受当地僧俗的拥戴,孔萨土司家族与班禅行辕的关系更为密切。德钦汪姆经常邀请班禅行辕上层人士到官寨做客,其中就包括侍卫队队长益西多吉。
德钦汪姆与行辕的人虽然都说的是藏语,但德钦汪姆没有去过拉萨,不懂拉萨话;行辕的人是第一次到甘孜,不懂康巴话,卫藏方言和康藏方言之间,差距还是很大,这让他们的交流变得不那么顺心。只有益西多吉是个例外,他既是卫藏地区的人,又有一些康巴地区的朋友和下属,因此很熟悉康巴话,于是便自然而然地当起了临时“翻译”。有一天,行辕的人又到孔萨家做客,他们边唱边跳,有个人唱了一首仓央嘉措情歌,益西多吉就给德钦汪姆讲解。
仓央嘉措的情歌,在卫藏地区几乎人人会唱,在康藏地区也流传得很广,只是德钦汪姆因为生长环境和身份特殊,对仓央嘉措的情歌不太熟悉。情歌的感染力,就像风一样,能把种子撒到任何适合花开的土地上。一个二十岁的女子,猛然听到仓央嘉措的情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德钦汪姆沉浸在情歌里,请益西多吉唱给她听……就这样,在仓央嘉措的情歌声中,一段注定要被后世传唱的爱情萌芽了。
活佛没有直接回答侄女那些歌是不是仓央嘉措写的,而是告诉她:“活佛的歌也是在宣讲佛理,或者还有更深的意义,就看你怎么去想。”
活佛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像德钦汪姆与益西多吉这样的政治人物,爱情已经不是个人的事情,婚姻只能是政治利益的砝码。孔萨土司是当时康北势力最大的土司之一,1937年,还是西康建省委员会委员长的刘文辉为了拉拢孔萨家,收德钦汪姆做了干女儿,之后不久,他又主动邀请班禅行辕移驻西康,希望能利用班禅行辕对康区藏人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巩固他在西康的势力范围。但唯一让刘文辉顾虑的,是班禅行辕这支按照国民党正规军编制和装备的侍卫队。侍卫队人数虽然不多,可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所以,听说德钦汪姆与益西多吉相爱的消息,见到他一直用来稳固自己地位的两支势力竟要联姻,刘文辉认为其中包含着显而易见的,也是对自己极为不利的政治目的。
1938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孔萨官寨人来人往,孔萨家族大小头人都赶到孔萨官寨祝贺女土司的婚礼。突然,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出现在门口,包围了孔萨官寨,正在准备婚礼的德钦汪姆在自己的官寨里被扣押。刘文辉找人来劝说德钦汪姆,让她和甘孜东谷地区的一位陕西大商人结婚,被德钦汪姆断然拒绝后不死心,又选择了几个有权有势有背景的人物,也都被德钦汪姆一口回绝了。德钦汪姆被扣押期间,甘孜僧俗民众要求释放德钦汪姆,但得到的回答却是:要想德钦汪姆出来,就必须要班禅行辕首先离开甘孜。
这个要求,最终在当地僧众和班禅行辕与刘文辉之间,导致了一场解救女土司的激战——这就是轰动一时的“甘孜事变”。几十年后,已经改名孔萨益多的益西多吉在回忆起那次事件时,依然锁着眉头,有些迷惘地说:“我和德钦汪姆都万万没有想到,两个年轻人相爱相恋,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却转化为政治斗争,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1940年2月,刘文辉重新控制了甘孜地区,班禅行辕被迫离开甘孜,再回青海玉树。德钦汪姆和香根活佛等人也只好一起到了玉树。直到1943年冬天,才在确信不会被加害的情况下,顾不得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艰难地回到了甘孜。阴历十一月,康青公路通车,夫妻两人前往康定,和刘文辉交涉被没收的家产。从此,这对几经磨难的情侣,在康定一直住到1948年。
5
格桑梅朵他们在康定看到的就是这个时期的德钦汪姆吧?她当时是在惊羡这对情侣,还是在为他们的不幸哀叹呢?或许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自己心里的那首仓央嘉措情歌吧。
我在给扎西巴杂讲这个经过的时候,必须告诉他这个故事的历史背景,因为他那样的老人,脱离了历史背景就会怀疑故事的真实性。但很多年后,当我的后代给别人讲起这个故事,他是不是也会讲到这个繁杂的背景呢?或者,他们会以另一种类似传说的方式,来解读这两个主人公吧?到了那样的时候,这个当年曾经如此著名的事件,在这个与仓央嘉措有关的故事面前,作为一场宏大爱情的历史背景,就会显得微不足道吧?
可我还是没有想到,扎西巴杂听完我讲的故事,吃惊地坐起来,面朝着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
扎西巴杂一生没有读过书,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从与他阿爸和其他人的交往过程中学到的,他只相信他看到的东西。
我盯着前面,看上去像是在很认真地开车,其实也未必就全心全意,我会想一些毫无关联的事情。比如想时空的变幻:在我们的故事里,扎西巴杂要给我的波拉牵马,要蹲站在地上,做波拉的上马石。而现在,却是我在给他开车,送他去他想要去的地方。
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但他居然还要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样可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