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和我在一起她就叫格桑梅朵(第3页)
巴桑土司就叫马队也在路边休息,等他过足烟瘾再上路。
格桑梅朵和抬后面的滑竿夫站得最近,她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呢?”
滑竿夫用下巴指指烟馆说:“他是打仗跑回来的,两只肩膀上抬一个脑壳就是全部家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家是有老有少的,抽不起。”
格桑梅朵又问:“抽一次大烟,要多少钱呢?”
“抬滑竿的人常年在这条路上求生活,每天花一两千元去抽大烟,是很平常的事情。挣都挣不到那么多,抽了烟,婆娘娃娃去喝西北风呀?”
“嗯,你们是朋友,为什么不拉住他,不让他去呢?”格桑梅朵像小孩子一样追问的时候,扎西巴杂看到巴桑土司笑眯眯地看着格桑梅朵。从寺庙里回来以后,巴桑土司从来都不主动说起姑娘,连姑娘的影子都不踩。即使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也还像个喇嘛一样,不理睬。扎西巴杂看到巴桑土司的样子,心里想,这可是件好事情呢。
“那些烟馆,可不是平常人开的,行路的人得罪不起。你不进去,没人来拉你,但你要是不让人进去,门口站着的大汉怕是不会答应。”滑竿夫悄悄说,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地看一眼大烟馆。
终于,那个抬前面的滑竿夫红光满面地回来了,也是不跟人招呼,就径直跑过来,弯下腰去准备抬滑竿。格桑梅朵赶紧坐了上去。后面的滑竿夫显然已经习惯了,还没等前面的滑竿夫弯下腰,就已经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了。这一下,滑竿跑得比马队还快。
格桑梅朵歪着头,微微皱着眉,伸长脖子问前面的滑竿夫:“要花那么多钱去抽大烟,为什么不拿去吃鱼吃肉呢?鱼肉吃了不比抽大烟对身体好吗?”
这个滑竿夫比他的搭档要会说话些,再加上刚过足了烟瘾,精神头儿好,声音也很高:“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哪里知道我们卖苦力的过得什么日子?每天吃鱼吃肉谁不想?可戒烟比戒饭都难哦。”
就这样一路聊天,倒也不寂寞。
第二天,从过索桥的时候开始,巴桑土司就一直跟在格桑梅朵身边,扎西巴杂跟在他们身后。这一段和他们同路的,有背子,还有一辆三匹骡子拉的大板车。
从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格桑梅朵问:“你身上背的是什么?”
背子抬起头回答她:“茶包。”
从大板车旁边过的时候,格桑梅朵又问:“你车上拉的是什么?”
赶车的人也回答:“茶包。”
格桑梅朵就问巴桑土司:“他背的茶包有多重呀?”
巴桑土司没有回答,看了扎西巴杂一眼。扎西巴杂说:“有一两百斤呢。”
安静了好一会儿,格桑梅朵又问:“你们马背上驮的也有茶包吧?为什么要运那么多茶包去西康?”
“快乐是茶酒轮着喝!我们的每一天都是从喝酥油茶开始的呀。茶叶在我们的生活里,就像糌粑一样,是不能少的。不过,我们整个藏区都不产茶叶,我们喝的茶全是像现在这样,从四川和云南驮来的。很多时候,康藏的商人和内地的商人做生意,并不用钱或者金子,而是用茶包来作计算单位。”巴桑土司很快乐很耐心地给格桑梅朵解释。
格桑梅朵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问:“喇嘛和活佛也是这样喝茶吗?为什么呢?”
“我是这样的,洛桑活佛是这样的,所有的喇嘛和活佛,都是这样的。你去了,也会和我们一样。至于为什么啊?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路上,巴桑土司时不时还要和下人们说两句话,格桑梅朵听不懂,就要求巴桑土司教她。巴桑土司于是每说一句话,都要说一遍汉语,又说一遍藏语。两个滑竿夫不时看他们一眼,扎西巴杂也觉得好笑,可是格桑梅朵却听得认真,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着说。在他们的对话里,扎西巴杂听到了“仓央嘉措”这个名字,他不敢吭声,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巴桑土司这样和一个姑娘说过话。
第三天,马队没有绕着二郎山走川康公路,为了少走二十里路,他们抄了一条近路,斜穿降牛子,黄昏的时候,在山坡上打野露宿。卸货、搭帐篷、烧茶,辛苦了一天的马自在地跑上山去吃青草,辛苦了一天的人还要七手八脚地各做各的活计。这个时节,山还是青的,草还是绿的,只要看上一眼,人的心里就鼓鼓地装满了希望。连马都是这样,它们埋头吃一阵,就会抬起头往前面看看,又埋头吃草的时候,鼻子里喷出的热气能把嘴旁边的草掀起波浪。眼看天要黑了,管马的放开嗓子,“达、达、追、追”地喊叫着把马唤回来,往地上钉了绳索,拴住马的前脚。马原本就是很温顺的动物,服服帖帖地站着任人折腾。忙碌完了,人们才开始吃晚饭:糌粑、风干牛肉和酥油茶。
还和前几天一样,格桑梅朵和巴桑土司各自住在帐篷里,马队和滑竿夫在外面打野露宿。临睡觉前,有人惊叫:“好大好圆啊,我们是不是再往前走就会走进月亮里去了?”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说:“这是在二郎山上,离天那么近,月亮当然又大又亮。”
“中秋节到了,今天正是一年里月亮最圆的时候呢。”格桑梅朵在帐篷里听到,走出来,和大家一起看月亮,然后就站在山坡上,念了很长一段话。那段话,只有抬滑竿的汉人立刻就听明白了,蹲下身子,抱着头不吭声。巴桑土司把那段话用藏文说了一遍,扎西巴杂这才明白,说的是出门在外的人看到又圆又大的月亮就会想家。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才听明白,但却没有像两个滑竿夫那样难过。他们也许和扎西巴杂一样,在这样美好的晚上,要是能唱歌跳舞才是最好的。可为什么要难过呢?
过沪定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人就不说了,主要是货。得先卸下货,将马一匹一匹地拉过桥,再把货背到对岸去,驮在马背上。
过了沪定桥,沿着大渡河向北走,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藏式平顶房屋了,偶尔还能见到一两个妇女,她们的打扮也是将辫子盘在头上,长袍外面系着一条围裙。马队里有人开始欢呼,唱起欢快的歌——
望见山头的太阳
想起山后的村庄
看见绿色的树木
想起家中的爹娘
听见布谷的歌声
想起心上的姑娘
……
走了一阵,他们在路边休息,一位背着相机的摄影师坐着滑竿匆匆赶来,见到路边看风景的格桑梅朵,忙招呼滑竿夫停下。没等滑竿停稳当,他就一步跨了出来,对格桑梅朵说:“小姐,你可以做我的模特吗?”
格桑梅朵看他穿着一双布鞋、一件青布长衫,带了一副黑框眼镜,高兴地跳了起来,拍着手说:“你穿得好像我的一位朋友啊!好的,好的,在哪里拍?需要我做什么?”
摄影师举起相机,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沿着这条公路往前走,我自己看着取景就可以。”
跟在后面的扎西巴杂已经看出来,这位摄影师和那位抬前面的滑竿夫一样,都是瘾君子,格桑梅朵好像也看出来了,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小心地迈开了步子,边走边问:“你是哪里人呢?四川的吗?我也是四川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