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要找到那半朵格桑花02(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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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明珠在街边吃了午饭,晃悠着走在回去的路上,途中碰到古玩店、装裱店,都要进去看看,结果直到傍晚才回到笔向街的李家大院。
把白天拍摄的图片整理好以后,我去问明珠要她记录的“领导讲话”。
明珠坐在窗前,什么事情都没做,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我叫了她一声,说明来意,她听了,半天才回过神,把笔记本扔给我。
我说:“我们明天回成都,好吗?”
“明天再说吧,我今天好累。”明珠的脸上,不是疲倦,是木然。下午看到那个唱道情的清瘦老人后,她就一直是这样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那你早点睡,我一会儿去后面洗漱。”我帮明珠拉上窗帘,然后走出去,又转身带上门。
老太太的叫嚷声像黑色的大鸟,在大院的几个天井间扑腾,我站在走廊上,尖锐的喊叫声刺疼耳膜的时候,脸上和身上也感到有黑色羽毛扫过的惊恐。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还很安静,我猜测她的歇斯底里是完全没有规律的。但和昨天刚听到她的嚎叫时相比,我今天已经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了,不用谁提醒都能做到“好像没看见、好像没听见”——也许是因为已经明白她的言行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开始有些理解李家的人了,至少我可以理解明珠和胖大妈。
回到房间,我把文字敲出来,连同图片一起发到了鲍勃的邮箱。
本来打算关电脑休息的,但喊叫声还在继续,我听着,像着魔了一般,刚才还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物和往事,猛然间却因为夜色成了一个诱人的谜。我一直都不知道怎么样走进明珠的生活,而这谜却成了我唯一的机会。当那些陌生的名字被老太太念叨着在我耳边轰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亟不可待地想要知道那个谜底了。
我给古城佬翁留言,请他帮我查找杨孟真、李瑶姬、李元东,还有梁山关、脏蛮子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和故事。我和他开玩笑说,也许因为这个,你会解密一段古城历史呢。
这一夜,我睡着了,睡得很熟。梦里有一朵格桑花在静静地开放,但却不是开放在高原上,而是开在一个秀美的江南小城里。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屋外很安静,有鸟在外面天井里叽叽喳喳地叫。我做着扩胸运动站在门口,看鸟在大石头水缸边沿蹦来跳去。等了一会儿,看明珠还没有动静,我就拿着毛巾到后面去洗脸。胖大妈正在天井里用劈柴炖着什么,一口黢黑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淡淡的炊烟缭绕在天井里,让我想起了牧区的味道。我没话找话地和胖大妈闲聊:“你锅里煮的什么呀?”
我“哦”了一声,赶紧洗漱了,回到中间天井里。看明珠的房间,窗帘已经拉开了,明珠正在叠被子。她没穿那件白色的风衣,瘦小的身形因为黑色的T恤和长裤,显得更加娇小。我透过木窗棂看她,看着看着,发现窗户上的图案非常美丽:一只鸟张开翅膀,嘴里衔着两枚古玩店里常见的铜钱,旁边还有两个饱满的桃子。我惊讶地喊明珠出来看。
“那是蝙蝠,两个铜钱寓意双全,两个桃子是寿桃,整幅画的意思就是福寿双全。你在古城待久了,这样的窗花会见到很多。不仅我们古城有,全国各地都有,你没注意就是了。”
我问她:“我们今天走吗?”
她说:“走啊,吃过早饭,慢悠悠地走。”
看来,睡过一觉之后,明珠的心情还不错,我放心了。
这天早上,明珠带我沿双栅子街过了中天楼,在北边的“独门绝技”小店里吃了红油包子。进了小店,我发现每个客人面前都放了一只竹编的小蒸笼,里面放着的小包子比大蒜大不了多少,但却不像寻常白面粉做皮蒸出来的包子那样白,而是油亮亮的、鲜红的——每一个褶子都是油亮亮的、鲜红的!
当这样的包子放在我面前时,我实在按捺不住,没和明珠说句客气话,就夹起一个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两股红油顿时顺着我的嘴角流了出来……我吃第二个的时候,抬眼看明珠,她也没有耽误时间,正吃着包子欣赏我的馋样呢,脸上还有淡淡的笑。我任她嘲笑,一口气把一蒸笼包子吃完,然后对着小二叫道:“再来一笼!”
两笼红油小包,一碗绿豆稀饭,几样家常小菜,吃得人心情舒畅。
出了小店,我问明珠:“这小包子的味道真是太特别了,你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怎么?觉得不错?想想你昨天早上怎么说的?真是的,山猪没见过细米糠。”她那最后一句话是用古城方言说的,虽然意思很不文雅,但因为是她说的,我还是喜欢听。她说完这句,看看我,这才回答我的问题,“一般的包子,蒸熟了就上桌,这个呢,要把刚出笼的包子浸泡在上好鲜亮的辣子油里,等面皮把油吃透了,再全部捞出来,重新装进蒸笼蒸得上了汽儿,然后才上桌。做法谁都知道,可真做出来了,却未必都能这么好吃。要不,人家怎么会叫独门绝技?”
我想起昨天明珠说吃红油包子时,自己居然会那样问,有些不好意思,哼哼哈哈地左顾右盼。明珠看我知道错了,也不痛打落水狗,厚道地转移了话题。到了中天楼下,她却突然不走了,拉住我,问楼旁超市的老板:
“啥子张桓侯祠哦?都没听说过。”老板脱口而出。
“就是埋葬张飞的地方。”明珠很有耐心地解释。
“那是张飞庙嘛,你说是张飞庙不就行了?真是的。往西走,一直往西走,走不了五分钟就到了。”老板解释得虽然耐心,但却很是不屑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不知道明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呆呆地看看她又看看老板,看看老板又看看她。
明珠拉拉我的袖子,说:“我们去张飞庙。”
果然走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外面,明珠站在街心,仰着头叫我看山门上的牌匾。我说:“看清楚了,这是赵朴初题的‘张桓侯祠’,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吗?”
“我怎么会没来过?小时候这里不收门票的,每年还可以到后面去打秋千。”
“那你问人家做什么?戏耍人家?”
“我是问给你听的!”明珠头一偏,嘿嘿笑着,我一天多没看到她像这样古灵精怪,突然看到,竟有欣喜若狂的感觉,傻傻地盯着她。
“你说那老板能不知道张桓侯祠吗?看他说起张飞庙的神情,就像是在说自己的邻居,太熟悉了,只知道他的小名,不清楚他的大号。”
明珠说完,看我半天没反应,瞟了我一眼,又说:“以后不许嘲笑我不知道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啊!”
我这才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想想她居然如此兴师动众地向我说明这个道理,我觉得自己在她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暗暗地有些感动。
回到李家大院,推开院门就能听到老太太在吼叫,我和明珠都没吭声,各自开了房间门,然后,我收拾行李,明珠去向胖嫂辞行。
一会儿,我听到夹杂着老太太的咒骂,明珠在后面大叫:“意西尼玛!意西尼玛!”
我放下手里的三脚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后院跑去,脑子里一片混沌,实在想不出明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才一脚迈进后院,我就看见不大的天井里扔满了东西:有瓷器、有玉器、有银器、有铜器……还有东西正从老太太房间里飞出来。
“‘一马’早上走后,三姑就犯病了。我给她端饭进去的时候,她就正在床头柜上东摸西摸,看我进去,不摸了。等她吃了饭,我把碗端出来,又听到她在偷偷地摸。她没喊我,我也就没管。她一向是这样的,什么都当宝一样护着,也没人敢动她那屋里的任何东西。哪晓得过了一会儿,她就开始吼叫,边吼叫边往外面摔东西。这些怕都是三姑父当年留下来的,宝贝得很,也不晓得哪个惹着她了,突然变得这么疯。”胖大妈说话的时候,眼光像丝线一样在我身上绕来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