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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和大师赌一局(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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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帅朗回过头来,有几分诧异地盯着古清治,或许真有这种成分在内,刚刚他站在那里,根本没有去想这是个骗子,装着可怜相在骗钱,而是想到了自己也曾经四顾茫然、毫无目标地走在城市的大街上,在陌生的面庞和冷漠的目光包围下,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又何尝比长跪乞讨的小姑娘强过多少?所差只不过一个站着、一个跪着而已。

另一个差别在于,一个跪地哀求,一个永远打肿脸充胖子,即便觉得古清治说到了心坎上,帅朗也不屑地嗤着鼻子摇摇头:“没有。”

“啧……”古清治摇摇头,看着帅朗那双带着复杂和反感的眼睛,有点揣不准了,恐怕反感的不是骗人者而是自己了,他斟酌着语气解释着:“这和你的智商无关,而是你这人感情太过丰富了,每个人心里都有羁绊,你的羁绊就在这里,你明明也知道这里面有作秀的成分,其实你哪怕多注意看上几眼,也应该知道这是假的,可你还是选择了上当……为什么呢?”

“凡事非要问个为什么呀?我愿意,不就一百块么?你要跪在那儿乞讨,我也给你一百……”帅朗翻着白眼。

古清治被结结实实气了一下,摆摆手道:“好好,我不问了,其实我在见到你同租的室友时就感觉到了这一点,重情义很难得,不过这往往会成为你最大的软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这就是你需要改变的地方,哪怕你带着一丝感情的因素去思考和观察,都会影响你准确的判断力……”

古清治说得中肯,很难得地有这种耐心和一个晚辈说清楚用意,却不料帅朗不领情,根本不苟同古清治的话,他辩道:

“老头,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到难处不落泪,不到苦处不下跪,人都这样了,就是骗,也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好好的一个姑娘,不是真有难处,谁能没皮没脸跪这儿乞讨?要是你闺女,但有一点奈何,你舍得呀?我说你干吗就非把人家揭破,显得你能呀?即便是职业骗子,人家跪这儿一天容易么?你有钱你不在乎,可像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在这狗日的城市能找个活下去的方式,她容易么?最终选择这种最没有尊严的方式,她肯定有她的苦衷,你还骗死人钱呢,倒看不惯人家骗活人钱的了……”

帅朗很生气,非常生气,似乎不是在生那位小女骗子的气,而是在生古清治的气,在生自己的气,声音短促而铿锵。听那三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回来说这个人很横,此时古清治才领略到了,不但帅朗的选择出乎他的预料,固执同样出乎他的预料,恐怕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别人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两个人钉对钉,铆对铆,没有那么容易契合,古清治一言不发,负手前行着,帅朗想了想,一声不吭,跟在老头背后。这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一个传统派头很有范、一个现代打扮很差劲,像游手好闲的小子在街上跟踪目标一般,说不出的怪异。

过了华山街,过了秦岭路,又拐进了棉纺路,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脚步很快,大上午的日头加上城市的热岛效应,天更闷热了,两个人谁也没停,直到了棉纺路,古清治才喘了口气,回头看着几步之外还跟着的帅朗问道:“都生气了,还跟着我干什么?”

古清治道:“有什么不可能,逼到山穷水尽,杀人放火都不在话下,何况沿街乞讨。”

“不对,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一定会选择杀人放火而不是沿街乞讨,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会去干什么事和不会去干什么事,你一直拿这些事试我有什么意思?不管是卖水果的大姐还是乞讨的小姑娘,都是可怜人,虽说可怜之人有可恨之处吧,可也不至于非像你那样端了人家的饭碗呀?何必呢?人家讨生活碍你什么事?”帅朗还是一副余怒未消找老头理论的态度。古清治给整郁闷了,不料走了半个多小时,这孩子还揪心着这事呢,他赶紧支手做个姿势喊道:“停停停……好好,我认错,是我不对,不该揭了小姑娘的骗局……这你操什么心吗,一转眼她换条街还能讨钱……好,到此为止……”

说着话,古清治有点力遏地停下了,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再看帅朗的时候,仍然是那副看不透的表情,很诚实的眼神,如果初见面,谁也不会把这张诚实的脸和骗子挂上钩。在这字字句句中,没有哪一点是古清治预料过可能发生的情况,几乎是通盘出乎意料,在古清治心里的定位中,已经把这位定位成一个很有前途的小骗子,不过此时看来看去,又觉得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好像自己都走眼了。应该是一位很有感情和同情心的小骗子,连古清治也道不清这孰好孰坏了。

“你也坐下呀,就坐那儿……”古清治笑着拭了把汗,示意帅朗坐下,帅朗跟着大摇大摆地坐到了椅子另一端,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心里盘算着今天要不欢而散了,半天没见古清治回话就提醒着:“哎,大爷,那我看咱们也就这样了,你对我也很失望,其实我也没抱太多希望,啥也甭说了,一会儿请你一顿午饭,吃完饭各回各家,谁也甭打扰谁……说多少次了,咱们就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条道上,我看出来了,您这人也不赖,最起码对我不赖,咱喝一顿好聚好散……”

“谁说失望了?”古清治斜靠着椅子,早已平复了心情,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哟?”帅朗一怔,“那您这是?”

“改变在继续呀,等下一个骗子呀……”古清治道,笑着看了帅朗一眼说:“我都说了,让你见识形形色色的骗局,想不想上当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愿意谁管得了你。”

“咦?你比我还别扭呀?”帅朗愣了愣,可不料老头这么有耐心。

没话了,古清治笑着搭着二郎腿点上了一支烟,烟燃得多,抽得少。帅朗也点了一支,却是抽得多,燃得少,两个人各自抽着,谁也不搭理谁,有两支烟的工夫,古清治一指椅子右方,说了句:“来了!”

来了个方外之人,双手合十正和一位路人搭话,灰布的袈裟,手上一串念珠,不过刚和路人搭了一句话,那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一摆手,不屑地打发这人,而那位方外之人也不懊恼,依然是面带微笑,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是个真秃驴还是个假和尚?”古清治两眼犀利,盯着那人的手势、动作、脚步,出声问着。

帅朗随意一瞥,笑道:“和你一样,都是大师。”

“那你觉得这位大师如何?”古清治笑着靠上了椅背,很悠闲的样子。“干得比你辛苦,挣得没你多。”帅朗随意道。

“你说他会不会把你当目标?”古清治问。

“恰恰相反,不会是我,而是你……他们的目标都盯在中老年人身上,这号外地混生活的假和尚胆子不大,顶多蒙你个十块八块香火钱,多也不过三五十。”帅朗判断道。

“你怎么知道他是外地人?”古清治问。

“看他的行为,不敢对路人过分纠缠,有点怯;穿的条绒千层底黑鞋,这不是中州周边乡下的打扮,中州周边的都喜欢胶鞋……你再看他合手作揖的姿势,双手的位置在胸以下、腹以上,有点不专业了,中州这一带临近嵩山,佛教兴盛,就是假和尚作揖都很正规……还有,是个农民,是农闲时间出来混的,领口以上的部位都晒黑了,这是长年干农活的标志;你看他步幅比一般人大,左右肩膀不平,应该是干过挑担一类的重活……还想听吗?这是个新人,几处穿帮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而且选目标的目光很迟疑,这人的胆子不大……”

帅朗轻声点评了一堆所见,这些都是从小在火车上和长期出来混练就的本事,或许此时真是心里没有什么羁绊,眼光才如此锐利老道,不过这也没啥稀罕的,现在忽悠人的花样翻新迅速,别说穿袈裟的和尚,娇滴滴的小尼姑不经意都能碰到。

帅朗随意说着,古清治可目瞪口呆了,这看到的、想到的和判断出来的,粗粗几句却比他自己看到的还多,他奇也怪哉地回头道:“你到底聪明还是傻?”

“有什么区别?傻人也有聪明时候,聪明人照样犯傻……看,没说错吧?盯上你了。”帅朗笑了笑,故作不知,头侧过一边。

古清治再回头,得,还真被盯上了,那和尚笑吟吟地走上来,双手合十,有点谄媚地笑着,正要来个施主金安,小僧来自某某地某庙,不料古清治眼睛一瞪,明显厌恶的眼神,让和尚打了个冷战,话全给咽肚子里了。

知道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和尚也知趣,转身就溜,不料帅朗招手喊着:“嗨,大师大师……过来过来。”

一回头,帅朗笑着拍拍身边座位,那和尚看这位慈眼善目、忠厚老实,就趋了上来,没坐,躬身来了个很不专业的揖:“阿弥陀佛,施主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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