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大师赌一局(第5页)
“呵呵……说什么来着,现在的大学毕业生都眼高手低,大事干不了、小事看不起,其实这满地都是就业机会,就看你会不会找了……不是买菜,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你的眼光未必会强过一个家庭主妇,对不对?”古清治指摘着。
“对呀,可我就没想着去当家庭主妇呀?”帅朗辩道。
“差矣,世事洞明皆学问,所谓事虽小,不为不成;路虽近,不行不至。再小的事……”
“你烦不烦呀,我文化不高行了吧?我听不懂行了吧?”“听不懂你还跟着我?”
“我其实就想看看,你有几把刷子呗,好奇呗……”
“那……看吧,告诉我真的假的。”
走了几步,离菜市场还有一段距离,古清治停下了,指着前方,帅朗愣了愣,又是一个司空见惯、难辨真假的事:乞丐。
不是一般的乞丐,而是一位小姑娘,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长跪在人行道后,低着头,身前铺了个纸板、一个饭盒,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多半是提菜篮的主妇,有的无视、有的看过几眼之后也无视了,不过也不乏顺手把零钱往饭盒里扔的人。
“这是个……骗……子吧?”帅朗小声和古清治说道,不过声音明显地有几分不确定。
火车站经常见缺手缺脚还专门露出来让你看着乞讨的人,大街上偶尔也有穿着像《神雕侠侣》里洪七公那类的人物钻垃圾堆刨食的,有时候街头巷尾不经意也能碰见一两个蓬头垢面的,或者长途车站那片,也不缺装得可怜兮兮、身上路费全丢了的大学生……乞讨随处可见,不过多数已经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挣钱。
“去观察观察再下定论……”古清治头抬抬示意,不动声色地说。
于是帅朗就上去了,这种样子的不太多见,他几步走到那小姑娘身前,看不清脸庞,头低得很低,只能看见她脑后梳着的小刷子,年纪肯定不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找了个道具,背后还背了个书包,身前的饭盒里已经扔了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数目都不大,不过更引起帅朗注意的是身前的那块纸板。
看着看着……帅朗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悲情萦绕在胸前,气闷,郁结。周边围着指指点点的人,都是凄然一脸,可怜的花季少女沦落至此,怎不让人扼腕叹息。窃窃私语间,都谈到了这个癌症村的事,这些靠小厂小矿发财的人比什么都可恶,对于地方而言,简直是灭种。
帅朗观察了一会儿,除了偶尔有几位扔下一块两块的零钱,其他人视若无睹。他左右看看,伸进口袋里的手没再伸出来……对呀,大家都不掏钱,你好意思呀?
或者对此还存有一分疑惑,帅朗莫名地出声喊了一句:“小妹妹,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我怎么常见你在这儿?”
这是诈也!
一句话诈得周围路过的十几位男男女女都驻足了,都盯着乞讨的小姑娘看。却不料那姑娘重重一揖,头触地磕了个头,郑重地、抖抖索索地摆出一张《大河报》,是对沈秋癌症村的报道,报纸的旁边又排着几张老人的照片,再然后一抬眼,帅朗微微愕然了一下,是一个面黄肌瘦、未成年的小女孩,那脸是如此凄然可怜,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黑白分明的大眼看得人心疼,她一躬身,带着稚声说:“这是我爷爷,死的时候胳膊都烂了,污染了的水沾上全身都烂……这是我爸爸,现在下不了床,这是我妈妈……大叔、大婶、大哥哥,谁行行好,救救我们,我想给妈妈治治病,我想上学……我不是乞丐,要是有一点办法,我妈妈也不让我们出来讨饭,我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谁行行好救救我们……我给您磕头了……”
声如稚莺、凄婉可怜,和着两行滚滚而落的泪水,几位买菜的妇人抹着眼睛,轻轻地放了几张大大小小的钞票,摇着头、叹着气走了。小姑娘的一句话仿佛一个催化剂,帅朗身边这几位有点踌躇的,都掏着口袋,有一位居然扔下一张百元大钞,那小姑娘几分感恩,几分凄楚,边抽泣着边给行人磕头……此情此景,让人情何以堪?纵是铁石心肠也要被感化几分,帅朗抹了把酸楚欲滴的眼睛,受不了了,掏着钱包,抽了张一百块的,狠狠地放到小姑娘的饭盒里,一咬牙想扶着姑娘起来,又踌躇了,这丫弄回来自己可养不了。一扭头,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切,都落在古清治的眼底,待帅朗急促奔回来,再看古老头笑眯眯的,帅朗眦眉瞪眼地叱了句:“老头,不是我说你,干吗让我看这个,让人受得了吗,这小姑娘多可怜……你丫有没有点同情心?这癌症村以前我听说过,挺可怜的,一村人百分之九十患癌症,都是小造纸厂、小印刷厂造的孽,造孽的有钱了,老百姓受罪了,这他妈叫什么事呀?要是我,我他妈一把火烧了狗日的……”
“嗨、嗨……先别激动,我让你去干什么了?”古清治反问道。
这一问,帅朗愣了,不吭声了,他这是去观察了,不料没观察,倒赔了一百块。他挠挠脑袋,撇撇嘴,无奈地说:“看个啥,不管乞讨的是什么人,我一般都不忍心看……再说这姑娘才这么大,你看,大家不都掏钱了么?”
“哎,本来想着你能过好几关,结果这一关都没过去,你就没想如果是假的呢?”古清治支身瞪眼问着。帅朗一愣,再看那姑娘长跪着的姿势,再一想要是没有切齿之痛,总不能说得这么动情吧,不相信道:“不可能吧,乞讨的我见过,这个不像假的……那癌症村是真事。再说人这么可怜……咂……”
动了恻隐之心了,有点不忍看下去了,帅朗苦着脸,实在想不到支持自己的理由,不过更不能苟同古清治这副根本不动声色的样子。古清治看着帅朗,长叹了口气,本来很严肃,不过一看帅朗这么着倒被逗笑了,笑道:“本来不想打击你,不过看你傻到这程度,我实在是忍不住想提醒你一下……跟我来……”
古清治说着话转身负手而行,不知道这货要干什么,帅朗几步之外缓缓地跟着,近了,越近越觉得长跪着的小姑娘不像个骗人的乞丐,直到古清治站到人群之外,帅朗都不愿上前再看。可不料有心比石头硬的,古清治负手站在摊前,提高了声音说:“小姑娘,你那书包里装的钱不少吧?我好像在二七广场见过你。”
一句话搅了好事,四周围观的人都看着古老头,又看看跪着没动的小姑娘,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古清治笑了笑道:“一年多前见过,那时候就是爷爷两年前去世了啊,这过了一年多了,这纸皮都没换啊。哎,这照片这么眼熟,不是哪儿的采访报道上剪下来翻拍的吧。哎,你们看看是不是?这男的女的根本不是一家人嘛……我说小姑娘,差不多就行了,收容站的来了,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耶嗬……几个围观着的人瞪着眼,目光直盯向低头的小姑娘,帅朗这才注意到有问题了。那小姑娘头发掩着前额,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抬眼皮能看到眼前的形势;再一瞧那书包不对了,瘪瘪的,根本就是方便装乞讨回来的钱呢;再一看那鞋也不对了,学生式的运动鞋,不过洗得干干净净,跪着的时候看那鞋帮根本没有磨损,那就根本不是长途跋涉来中州的,即便来了也不至于有心情洗得这么干净;对了,还有衣服也不对,这哪儿像三餐不济的,简直就是洗得干干净净扮个学生样乞讨来了。
“嘿,这腿脚这么利索,哪像癌症村出来的?”
“这小骗子……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样?”
“得了啊,机场都有扮大学生诈骗的,这算什么……”
“……”
众人谴责着,不过谁也没有想过要追上骗子问个究竟,毕竟人少骗的钱也不多,再说总不能一群大人追孩子吧,骂了几句,讨论了一番,打酱油的群众陆续散了,古清治回头,忍俊不禁笑了。
此时的帅朗,嘴唇耷拉、两眼发愣、表情呆滞,似乎犯了不可弥补错误一般,愣在当场了……
“传说三国猛张飞,当阳桥一喝能退十万兵,不过最后却被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割了首级;传说汉飞将军李广令匈奴闻风丧胆,最后却不忍刀笔小吏的侮辱自己割了脑袋;十面埋伏的淮阴侯,不也钻过人裤裆么?当英雄都有怂蛋的时候……”
人走了,古清治温文戏语,学着豫剧的腔调,说戏词一般文绉绉来了几句,回过头来,好像是在安慰,在给帅朗开脱,不过眨眼间话锋一转,到了帅朗面前又变了:“帅朗,不过这就有点说不通了,这是一个连普通人也骗不了的拙局,你看看刚才来来回回,十个人里头能有一两个扔个块把钱就不错了,你是怎么了?故意做给我看,表现你有爱心?”
帅朗抿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看古清治这么略带质问的语气,附带征询的眼神,帅朗反感了,切了一声,头扬过一边。
古清治笑了笑,帅朗向来就是这个我行我素的态度,你要和他别扭,他还懒得理你,而且这身上的特异之处还真让古清治哭笑不得,常人窥不破的局他能看破,而常人都不中的招,他却中了。古清治一笑,轻声道:“我想,是不是你也有过这种求人不应、恨不得给人下跪的感受……所以对小姑娘跪着哭了一鼻子泪特别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