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谏(第3页)
张出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眼泪涌上来却不敢出声。贺霖想上前,却看见赵刃儿手里的刀又握紧了一分,血从刀锋上滴落,他生生停下了脚步。柳缇站在门边,手指死死扣着门框。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只能这样看着。
赵刃儿仿佛没察觉到她们的存在,目光仍旧落在杨静煦惊恐绝望的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本就应该为你而死……那原本……就是我的宿命。”
她缓缓地又将伤口拉长了一寸。
“停下!”杨静煦死死拉着她的衣摆,眼里全是灭顶的恐惧,“阿刃,我求你停下!你放下刀!求求你放下刀!我不能没有你!”
赵刃儿任由鲜血流淌,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迷茫。
“你看看现在……我想护着你,却一次次看着你涉险。我想用命换你平安,可你的伤,你的痛,桩桩件件都因我而起……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她抬起头,眼底是彻底崩塌后的虚无。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击垮了自己,也足以摧毁杨静煦的问题:
“如果……如果我对你,没有所谓的情爱,只是尽忠,只是完成使命……”赵刃儿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字字诛心,“而你对我,没有牵挂,没有担心,只是面对一个普通臣属……”
杨静煦的哭求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只能惊恐地看着她。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去思考这个可怕的可能性,然后,给出了那个让杨静煦如坠冰窟的结论:
“是不是,我能做得更好?是不是,你反而能……更安全?”
赵刃儿的话,像一把冰刀,狠狠捅进杨静煦的心脏,甚至留在里面反复碾磨,带来比目睹她自伤更可怕的寒冷与剧痛。
如果没有情爱?如果只是尽忠?
她在怀疑什么?她在否定什么?她是在怀疑她们之间一切的基础!那些深夜的依偎,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甘愿为彼此赴死的决心……
赵刃儿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仿佛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随着刚才那句话,流失殆尽了。她的目光逐渐涣散,握刀的手终于松开。
“当啷”一声,沾满鲜血的匕首掉落在地。
她向前踉跄一步,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榻沿,身体因失血和脱力而颤抖,血还在流,很快就在她跪着的地方洇开一小片。
杨静煦猛地扑上去扶住她的身体,用那双还裹着纱布的手,死死按住她胸口的伤。
“二娘!快叫谢二娘来!”
张出云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冲。贺霖也跟着跑了出去。柳缇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静煦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的目光越过跪在血泊中的人,落在惊骇失色的柳缇脸上。
“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心急所致。将军与我都累了,需要休息。”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柳缇,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将军的伤势,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造谣生事,动摇军心者……”
“无需禀报,依战时律,立斩不赦。”
“现在,”她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都出去。立刻。把外面的人也带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屋子。”
柳缇浑身一震,重重抱拳,转身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浓重的血腥气。
杨静煦强撑的威严瞬间瓦解。她俯下身子,用尽全力按住赵刃儿胸前的伤口。
就在这时,赵刃儿动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碰触什么,又颓然落下。她望着地面那摊越来越大的血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昨天你说……你不后悔……可我……后悔了”
杨静煦的眼泪再次决堤,一边用颤抖的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她也不知道是赵刃儿的还是自己手上伤口崩裂的。她语无伦次地哭喊:“别说话……别睡,二娘很快就来了!你看我,你看我,别闭眼……”
赵刃儿没有抗拒,甚至微微抬了抬头,让她能更方便地用力。她的眼神涣散,望着虚空,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放心,死不了……”
她语调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报告一项任务。
“我只是,有点累……”
赵刃儿任由她按着,没有昏睡过去,甚至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清醒。只是那清醒之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再看杨静煦,也不再看自己可怖的伤口,只是望着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还在流血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