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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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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药味和压抑中一天天度过。

赵刃儿回到司竹园后,只签发了一道军令,并非关于防务,也并非关于春耕,而是用浓墨大字写在坚韧的皮纸上,由亲卫张贴在园中各处显眼位置:

“明月娘子养伤期间,所有人不得以任何事务打扰。违令者,鞭笞二十,逐出园外。”

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这道命令像一道无形的铁幕,彻底隔绝了这间小屋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起初还有不知情的教习,捧着自认为十万火急的文书,满头大汗地跑来请示,却在院门口便被带刀肃立的亲卫毫不留情地拦住。

亲卫们面无表情,只重复将军的命令,寸步不让。几次之后,再无人敢靠近这片被视为禁地的区域,连脚步声都自觉地放轻、绕远。

杨静煦的身体缓慢地恢复着。伤势不再反复,疼痛也在退潮,她已经能借着日光看上小半日的闲书,能在赵刃儿搀扶下靠着坐上一个时辰。可身体一旦好些,脑子就开始转动起来。那些被疼痛和虚弱压下去的念头,一件一件浮上来:春耕、流民、巡防、工坊的账目……它们不会因为她躺着就自己解决。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被竹影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根弦就再也松不下来了。

杨静煦尝试用漫不经意,甚至有点撒娇和向往的语气说起:“阿刃,今天日头看着真暖,园子里这时候该忙春耕了吧?不知是什么光景。”

或者,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说:“躺了这些日子,真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咱们院子里看看那些竹子也好。”

每一次,赵刃儿都会立刻截断她的话头。并非用严厉的呵斥,而是用更温柔,也更不容拒绝的方式。那是一勺恰好递到唇边的温药,或是一块试好温度的软巾,甚至是一个帮助翻身的自然动作。

她的动作精准而及时,仿佛早已预判了杨静煦所有试图“越界”的苗头,并准备好了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她的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那是一种全方位的、密不透风的“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除了养伤,你无需关注任何其他。

即使是谢知音,也无法成为传递信息的渠道。

有一天,谢知音趁着换药背对赵刃儿的瞬间,将一张攥在手心许久,写有园中几件紧要事宜的纸条,极快地塞进了杨静煦虚握的手中。杨静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

可就在那一刹那,赵刃儿的目光仿佛有所感应般扫了过来。她太了解杨静煦了,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闪烁,手指不自然地蜷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等谢知音收拾好药箱,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才平静地开口:“二娘,请留步。”

谢知音身形一僵。

赵刃儿走到杨静煦身边,伸出手,声音没什么起伏:“给我。”

杨静煦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瞒不过,也无法在谢知音面前上演争夺的戏码,那样只会让事态更糟。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无力地松开了手指。

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落入了赵刃儿手中。

她没看上面的内容,径直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边,手腕一翻。

纸条飘落,火舌猛地蹿起,贪婪地将其吞噬,瞬间化为焦黑的灰烬,飘散在滞重的空气中。

谢知音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匆匆离去。

自那以后,谢知音再来诊脉换药,赵刃儿必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目光如影随形。甚至许多原本由谢知音完成的细致工作,如清洗伤口、更换敷料、按摩手脚以防肌肉萎缩,都被赵刃儿不容分说地全部接了过去。

她做得比谢知音更沉默,也更彻底,将任何可能接触杨静煦,可能传递信息的渠道,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信息彻底隔绝。

直到某一天,两名年轻的女兵或许实在忧心园中停滞的事务,又或许是不满于将军这种全然不管不顾的态度,故意在院子靠近窗户的地方,用稍大的声音“讨论”起来。

“听说了吗?朝廷又下新令了,‘令民居城’,要收拢流民,还要各地县城也修筑防御工事……”

“是啊,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咱们司竹园要不要早做打算?光靠竹林和机关,怕是……”

她们的声音清晰地透了进来。

杨静煦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门口。

赵刃儿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回来,恰好将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水盆放在门口,走到那两名女兵面前。

“你们很闲?”她的声音低沉,冷得像腊月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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