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锁(第1页)
杨静煦如愿回到了司竹园。
可一切并未因此走向安宁,反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困境。
上一夜相拥而眠的温暖,像是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光,天亮之后便消散了。病还在,伤还在,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也还在。
肋下的伤口愈合得极慢,仍然不时渗血。断骨处隐隐作痛,翻身时尤甚。最要命的是咳嗽,它去而复返,每一次猝不及防的呛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胸腔里狠狠搅动,牵扯着断骨和伤处,疼得她瞬间冷汗涔涔,眼前发黑。
她开始断断续续的发烧。每到午后或入夜,身上便会微微发热,虽不骇人,却缠绵不去,像一层薄雾笼罩着她。
谢知音说,是那日失温落了病根,又吹了风,伤了阳气,只能慢慢将养。
赵刃儿的话更少了。她依旧做着那些事,喂药时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来,目光一直落在杨静煦脸上,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换药时屏着呼吸揭开旧绷带,每揭一下就要抬眼看看她的反应,哪怕只是眉头轻轻一蹙,手上的动作就会立刻停住。
擦身时把帕子拧得半干,温热地敷在皮肤上,一下一下揉过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杨静煦的脸,像是在用目光丈量她的每一次呼吸。
每一个动作都比从前更加小心,更加周全,可杨静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是放松。是做完这些事后,眼神里偶尔闪过的那一点点柔软。是闲暇时刻,会自然流露出来的那一点点温度。
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赵刃儿做完一件事,就继续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她的目光太沉,太紧,像一张网,把杨静煦密密实实地罩在里头。
杨静煦知道她在担心。自己任性回来,让这好不容易养起来一点的身子又折腾坏了,赵刃儿怎么可能不担心?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心里又疼又愧,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安心一些。
这日午后,杨静煦靠在软枕上,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烧退了,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柳缇在门外求见,说有事禀报。
赵刃儿下意识就要拒绝,杨静煦却先一步开口:“让她进来吧,应该是有要紧事。”
声音里询问的语气,像是在试探什么。
赵刃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压着很多东西,但最终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柳缇进来,先向两人行了礼,然后开始汇报。起初只是园中日常,春耕的进度,新来流民的安置,工坊的运作。杨静煦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声问一两句。声音透着虚弱,但眼神是专注的。
赵刃儿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她看着杨静煦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属于“司竹园明月娘子”的光。
那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害怕。
柳缇汇报完几件事,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之前那批兵器的打造进度。三郎说,新铁料的配比,可能需要娘子定夺一下后续的……”
“够了。”
赵刃儿的声音像一记闷雷,打断了柳缇的话。
柳缇愣住了,看向她。
赵刃儿站在榻边,脸色发青,下颌线绷得像要断掉。她没有看柳缇,目光死死盯着杨静煦,盯着那双刚刚还专注听汇报,此刻正惊讶地看向自己的眼睛。
“我说够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沉许多,充满让人不敢违抗的冷意。
她走到柳缇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直接将人往外推。
“出去。”
柳缇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满脸错愕:“将军?”
“出去!马上!”
赵刃儿的声音骤然拔高,那里面压着的东西终于泄出了一丝缝隙,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把柳缇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