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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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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赵刃儿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视柳缇。

柳缇知道瞒不过她,也压低声音回道:“大事倒没有,只是将军和娘子半月未归,许多积压的事务需要决断,人心也有些浮动,总需主心骨回去镇着才好。”她看了看赵刃儿的神色,又补充道,“另外……那日山道伏击,害将军、娘子坠崖的那伙贼人。我们顺着踪迹追剿,四十余人,死伤过半,逃了一些,还剩十来个活口被擒了,关在北坡石场。该如何处置?”

赵刃儿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片刻,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杀了。”

柳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斟酌着又道:“其中有几个身手还算利落,瞧着不似寻常流寇,或许……”

“杀了。”赵刃儿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乱世生存最基本的法则,也是她此刻内心戾气的宣泄口。

柳缇不再多言,应道:“是。”

赵刃儿转身便欲回屋,刚迈出一步,却又忽然停住。她缓缓回过头,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翻涌上来。

“领头那个,”她问道,声音比北风更寒,“还活着吗?”

柳缇心头一凛,点头:“还活着,单独关押着。”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五马分尸。”

不是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没有刻意压低的阴冷。就是那么平常地说了出来,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缇背脊瞬间蹿上一股寒意,猛地抬头看向赵刃儿。

阳光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的涟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甚至不是常见的狠厉。而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一种理所当然,仿佛本能的决断。就像清扫掉碍眼的尘埃,或者处理掉损坏的物件,不需要多余的情绪,只需要彻底和干净。

柳缇喉头动了动,垂下眼:“是。”

赵刃儿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暖阁,衣袂在寒风里轻轻拂动,背影融入廊下的阴影,仿佛刚才那些令人胆寒的话,只是柳缇的一个错觉。

可只有赵刃儿自己知道,那冰冷的残忍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个念头。

那天,杨静煦哭着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当时她被戳中心事,却没有回答。

可如果此刻让她回答,她会说:不后悔照顾你,一天都没有。但我的确后悔了,后悔做了你的恋人,而不是死士。

如果只是死士,只是护卫,事情会简单得多。就如同今天这些命令,她下起来不会有丝毫犹疑。该杀就杀,该断就断,干净利落。没有情感的负担,没有心软的拖累,只做对的事。

可她是恋人。所以她做不到,做不到像处置这些人一样,果断地处理她们之间的事。

暖阁内,气氛截然不同。

杨孚正拿着那盏琉璃莲花灯,小心翼翼地凑到杨静煦眼前,轻声说着什么,似乎想逗她开心。烛光透过琉璃,在杨静煦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温暖跳跃的光斑,她果然被那精巧的灯吸引了注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上元节那天,杨静煦刚刚清醒,自然无人有心思庆祝佳节。可短短七天过去,她已经可以再度拥抱爱人,也能在灯下浅笑了。

赵刃儿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久违的轻松笑意,看着她被兄长笨拙却真诚的关心包围,看着她暂时卸下了所有重负,只是作为一个被宠爱的妹妹,欣赏着一盏漂亮的花灯。

她想把这画面刻进骨头里。

因为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留不住的。等灯熄了,等人走了,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个念头就会重新长出来。那些责任、那些牵挂、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把她从自己身边拉走。

可此刻,她看着灯下那张苍白的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方才在院中积攒的冷酷和戾气,在这光芒里一点点化开,逐渐消融。

赵刃儿的嘴角轻轻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紧绷的肩背也微微放松。就那样默默看着,满心满眼,只想守护这片刻安宁。

杨孚不知说了句什么,杨静煦笑出了声,虽然立刻因牵动伤处而蹙眉,但眸中笑意未散。她无意间抬眼,看到了屏风边静立的赵刃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赵刃儿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自然地在榻边坐下,托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杨孚看着她们交缠的手,看着妹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和依赖的姿态,再看看赵刃儿虽然沉默却无比专注的侧脸。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琉璃花灯,轻轻放在了两人身旁的矮几上。

烛光融融,映着一室静谧,与方才院中凛冽的杀意,恍如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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