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第4页)
赵刃儿顿了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波动。她把动作放得更稳重了,掌心贴着皮肤,心无旁骛地揉过那些敏感的部位。
按完腰背,她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那盒药膏。
挑出一些,在掌心化开,涂在那些已经快要痊愈的压疮上。药膏微凉,触及皮肤的瞬间,杨静煦的肩背微微一紧,随即又在那稳定的揉按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指尖划过那几处淡痕,力道轻得几乎像在抚摸。
快要好了。再过些日子,这些痕迹也会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第一次看见那些压疮时的情景。掀开里衣,后背上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紫,有些地方已经擦破了皮,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她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却没能照顾好的证明。
赵刃儿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上完药,赵刃儿仔细替她整理好蹭乱的里衣,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又拉了拉被角,盖严实。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杨静煦背后又坐了一会儿。
目光落下去,是她微微散开的发丝,是被角外面那一小截后颈。那里隐隐露着一处幼时旧伤,那道疤的颜色在杨静煦身上越来越浅,可在赵刃儿心里,却越来越重。
然后她站起身,绕回榻边,在杨静煦面前重新坐下。
杨静煦侧卧着,脸对着窗户的方向。
那扇窗就在她眼前几步远的地方,透进来的光已经很暗了,只能隐约看见外面模糊的轮廓。但她还是看着,目光落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窗外什么也没有。天已经黑了,雪早就停了,只有枯枝和空寂。
她在看什么?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扇糊着厚纱的窗,和窗外沉重的夜色。
可她知道杨静煦在看什么。她在看外面,看那个暖阁之外的世界,看那些属于“司竹园明月娘子”的一切。
春天新发的竹笋,夏天满园的绿荫,秋天纷飞的落叶,冬天落在枝头的雪。
还有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永远也开不完的会议,永远也放不下的责任。
那些东西,是这间暖阁装不下的。是这弥漫着药气和炭火味的屋子,永远无法给她的。
赵刃儿的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杨静煦想要看窗。她怕的是,等杨静煦好起来,她会想要走出这扇窗,走向那个她必须回去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里,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用心力去应对。思虑、筹谋、忧心、决断,那些东西,每一件都会压在那颗已经受损的心脏上,一点一点,磨损它,消耗它。
她可以挡住刀剑,可以挡住一切外来的威胁。可她挡不住那些需要用心的事,挡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想要掌控局面的本能。
而这样一颗心,还能承受多少?
炉火噼啪,夜色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杨静煦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柔软:
“天黑了?”
赵刃儿喉间动了动,应道:“嗯。”
杨静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外面还下雪吗?”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她问的不是雪,而是外面。
赵刃儿的目光从那扇窗收回来,落在杨静煦脸上。她看着那双在昏暗里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停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