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第4页)
“冷……”
赵刃儿的眼眶倏地红了,却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发颤:“好,马上就不冷了。”
“拿两个手炉来,要温的,别太烫。再加三个……不,拿四个炭盆进来,要烧得旺的!”赵刃儿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低沉有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侍女看向屏风边呆立着的杨孚,见他微微颔首,侍女才赶忙去准备。
赵刃儿吩咐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床边盘膝坐下,伸出手,用不可思议的轻柔动作,轻轻捧起杨静煦那只裹着厚厚布帛的右手。
手指和手心都被绷带缠绕,只留下手背上一小片冰凉的皮肤露在外面。赵刃儿捧着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地呵出热气。一口,又一口,小心翼翼地将微弱的热量传递给她。
杨静煦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暖意,眼睫颤动了一下。她努力转动眼珠,目光从赵刃儿脸上,一点一点挪向她颈侧。
那里,一道伤口裸露着,已凝固结痂,泛着淡淡的红。昨日那片不祥的青紫色,已经褪去了。
赵刃儿看着她的视线,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毒已经解了。”她俯下身,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我没事。你安心睡,我守着。”
杨静煦的视线仍停在那道伤上,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她在确认。确认那道毒退了,确认她没有骗自己,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许久,杨静煦的目光微微松动,视线重新落回赵刃儿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成形的笑容,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
赵刃儿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那抹虚弱的弧度烫伤了。
刹那间,强撑的冷静外壳片片剥落,巨大的恐慌、心痛、自责……无数情绪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个向来冷厉的人,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她捧着杨静煦受伤的手,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凝聚,却一滴也不肯落下来。她就那样深深地看着杨静煦,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杨孚站在屏风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妹妹那双即使濒临崩溃,依然固执地在赵刃儿身上寻找确认的眼睛。
看着那个向来冷硬如铁的人,此刻捧着妹妹的手,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胸中翻腾的怒火、不甘、忧虑。在这一刻,忽然泄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片沉重的疲惫和无力。
他明白了。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人分开了。
生死线上,她们早已将彼此的生命,紧紧系在了一起。
杨孚默默地退后一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雪已经积了半寸厚。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久久没有动。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很快就将他染成了一个雪人。
他在雪里站了很久,久到身后侍从忍不住上前为他撑伞,他才如梦初醒般摆摆手,哑声道:“不必。”
他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远。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炭盆被陆续送进暖阁,橘红的火光驱散着寒意。
侍女们安静而有序地忙碌着。
赵刃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捧着杨静煦的手,小心翼翼地呵着气,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眼前的人。
杨静煦的眼睛,在她固执的注视和掌心微弱的暖意中,又沉重地阖上了。
但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稍稍平稳了一点点。
窗外,新年的初雪还在落,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屋内,炭火正红,两人正互相依偎着,度过这个最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