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第2页)
赵刃儿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目光直直望向那扇半掩的房门:“杨公子,明月儿情形如何?”
这副全然无视他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杨孚看着她挺拔却难掩虚弱的站姿,想到屋内妹妹的惨状,一股郁结整夜的怒火和悲痛直冲头顶。
“我妹妹如何,不劳赵将军费心!”他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和深深的怨怼。
赵刃儿终于将目光转向杨孚,眼神深不见底:“我去看看她。”
“休想!”杨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若非你无能!她何至于此!”
“拿下。”赵刃儿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对身后的亲卫重复道。
“赵刃儿!你敢动我?”
杨孚又惊又怒,但两名亲卫已经毫不迟疑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他挣扎着,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嘶喊出来:
“你还有脸来见她?你看看她成了什么样子!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扎进肺里!她整夜都在咳血,药根本灌不下去……”
“她手上全是口子!深可见骨!医工说那是攀爬硬物划的、磨的!她是为了爬上去找你!你自己的亲兵说的,去救你们的时候,亲眼看着那血在崖壁上拖行了好几丈!”
“她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就问你怎么样了……她……”
杨孚的声音骤然哽住,这个向来注重仪态风度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声音破碎不堪:
“她差点就死了……都是因为你……”
雪下得更大了。纷扬的雪花落在对峙的人群间,落在杨孚流着泪的脸上,落在赵刃儿纹丝不动的肩头。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杨孚破碎的喘息声,和雪花簌簌落地的轻响。
肋骨……咳血……深可见骨……爬上来……几丈……
差点,就……
这些话落在漫天飞雪里,像是被冻住了。
雪花落在赵刃儿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甚至没有感觉。她的血,她的心,她所有的感知,都凝固在那扇门后面了。
她不再理会身边的任何动静,推开挡路的杨孚,径直走向那扇门。
她推门进去。
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被厚厚的帘幔遮得有些昏暗,却更显出人影的忙碌和压抑。七八个人围在东侧寝室的暖阁里,低声交谈,递送东西。
一道素面屏风隔开了视线。
赵刃儿绕过屏风,终于看到了杨静煦。
她的明月儿,躺在暖阁中央一张四边不靠的窄榻上,身上盖着薄衾,却让她几乎不敢相认。
那张总是沉静温柔的脸,此刻白得像浸透水的宣纸,颧骨处却泛着不祥的潮红。两颊、额头处有几处擦伤,伤痕已经干涸。眉心因极致的痛苦而紧蹙着。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唇角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最刺目的是她的身体。从腋下到腰际,被一种用木板和布带紧紧固定住的架子包裹着,让她无法移动分毫,只能那样僵硬地躺着,像破碎后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瓷俑。
她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揪心的杂音。偶尔,她的身体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
她的手臂露在外面,布满划痕,双手被厚厚的白色布帛层层包裹,却仍有淡红的血渍隐隐渗出。
床边,那位熟悉的老奉药正小心翼翼地搭脉,神色凝重无比。两名侍女捧着热水和布巾,眼睛红肿。
赵刃儿站在屏风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破碎的身影,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而承受的这一切。
被压抑的晕眩感骤然袭来,让她几乎瘫软下去。世界仿佛在她周围轰然坍塌。所有的声音、颜色、光影都褪去,只剩下眼前这片惨白和暗红。颈侧箭伤的刺痛,后心的僵硬,身体的虚弱,此刻都感觉不到了。
原来……这就是“不疼”。
原来……这就是“只是擦伤”。
原来……这就是她在山崖下,用双臂抱住自己时,所承受的一切。
赵刃儿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窄榻。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跋涉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静煦的脸,仿佛要用视线将她的痛苦一丝一缕地承接下来。
走到榻边,她停下。